他娘走后,夙知红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
那几亩薄田、半窖冬薯、两只下蛋的母鸡,全换成了最薄的棺木和几刀黄纸。他把卖不掉的旧书码在墙根,用油布遮了,又去邻村买回一盏极小的铜灯,点在母亲房里,夜夜不灭。
溯晏禾有时来,也不说话,只替他把灯油添满。两人坐在堂屋里,对着一炉香,听风从墙缝里钻进来,把火苗吹得左摇右摆。像这世上再没旁的声音。
“那盏灯,你要点到什么时候?”她有一夜问。
“点到我走。”他道。
“走去哪?”
“不知道。”他道,“我娘若真回来,总得看得见路。”
她没再问,只把脚往裙下缩了缩。天冷得厉害,地上起了霜,她赤足踩在青砖上,已经冻得发木。他却像感觉不到冷,只望着那盏灯,像能从火里看出个人来。
“你该穿鞋了。”他道。
“不冷。”她道。
他忽然起身,去里屋翻出一双她从前穿过一回的布鞋。鞋面还新,底上沾着些旧泥。他走到她面前,半蹲下来,把鞋放在她脚边:“我娘没带走,说这双早晚还能用上。”
溯晏禾低头看那鞋,没动。
“我从前说,等我不做仙娘了,再穿。”她道。
“你现在也没做。”他道。
“可我也没跟你走。”
“那便等你能走的时候。”他道,“鞋我留着。你什么时候想穿,就来拿。”
她看着他,忽然道:“你娘走之前,和我说过一句话。”
他抬起头:“什么?”
“她说,‘那孩子死心眼,我若走了,这世上就没人能管住他。你比他大,多担待些。’”溯晏禾低声道,“她那天夜里,像早知道自己要去了,把该说的都说了。只没让我告诉你。”
他喉头滚了滚,像有什么极硬的东西横在那里,咽不下,也吐不出。
“她还说,鬼玺给你了,就不算白给。”她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她说,你认准的人,不会错。”
“我认准了你。”他道。
“可我怕我担不起。”她道。
“我娘都说你担得起。”他道。
“你娘不知道,我连你的脸都喜欢得那样浅。”她别开眼,声音轻得像从风里漏出来,“我若真担得起,就不会总想着,若你生得丑些,我是不是早就走了。”
“那也是喜欢。”他道。
“你不觉得荒唐么?”她道,“你为了我这种人,连命都不要。我却只为了你这张脸。”
“脸是我的,命也是我的。”他道,“你肯喜欢一样,我便不算白活。”
她再也说不出话,只把脸埋进臂弯里,闷声道:“你这个人,真让人恼。”
“那也恼着吧。”他道,“反正这家里,如今只有你肯来。”
那夜,她没走。
两人在堂屋里守到半夜,她靠在墙上睡着了。他给她披了件旧袍,又把那盏铜灯往她脚边挪了挪。灯光落在她赤足上,像替那点冻出来的青白添了层暖。
他坐在她对面,看着那灯,忽然想:
这世上若真有鬼,他娘若真能看见,会不会也怪他,把一个好端端的姑娘,拖进了这死水一样的日子里。
可他不会放她走了。
他知道,她也知道。
天亮时,溯晏禾先醒。她见他仍坐着,眼睛熬得发红,便没声没息地起来,去灶房烧了热水,又用粗布蘸了,给他擦脸。他半阖着眼,没躲,像习惯了。
“今日我要回庙里一趟。”她道。
“我陪你去。”
“别。你去了,族老又要说。”
“我不进庙,只在半山等你。”他道。
“你总是这样。”她叹了口气,没再劝。
她出门时,天又阴了。他站在梨树下,看着她赤足踩过霜地,走得很稳,像这满山的冷,都伤不着她。
可他知道,她只是不喊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