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晏禾回庙那日,天阴得厉害,像要落雪。
她一路赤足走上石阶,脚底被冻得没了知觉。庙前却不像她想的那样冷清。几个族老领着人站在香炉前,像等了许久。沈万田也在,披着件狐裘,手炉揣在怀里,笑得像来庙里进香的信客。
“哟,娘娘总算回来了。”沈万田先开口,“沈某正说呢,这庙里没了娘娘,香火都要凉了。”
“你来做什么?”溯晏禾没看他,只走到香炉旁,把翻倒的灯座扶正。
“来问问娘娘想好了没有。”沈万田道,“祭冬也过了,你那小书生也成了没娘的野种。如今这村里,谁还护得了他?不如你点个头,跟沈某回镇上。咱们把亲事办了,也给这村子冲冲晦气。”
“我若不点呢?”她道。
“那沈某也难做啊。”他笑道,“总不能看着一个仙娘,成日与个外姓邪祟私混,害得乡里不宁。传出去,您这庙,怕是要被拆了;他那条命,也保不了几日。”
她说:“你今日来,是下最后通牒的。”
“算不得通牒。是替娘娘算算账。”沈万田朝边上人使了个眼色,几个家丁抬上两口箱子,掀开,一箱白面,一箱铜钱,“这是沈某的诚意。你若应了,这些就当你给村里修庙的香火。若不应……”
“若不应,如何?”她打断他。
“若不应,三日后,村里便要将那野史书生,绑了送去州府。说他败坏风俗、勾引仙娘、害死生母。到那时,沈某也帮不了你。”
她转过身,冷眼看他。那眼神像结了霜的刀,能把人一层层刮开。
“你倒会替我算。”她道,“可你有没有算过,我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谁想要,尽管来试。”
沈万田脸色微变,又笑了:“娘娘说笑了。沈某要的是人,不是命。”
“我若给你,你也要不起。”她道。
说完,她不再理他,径自跨进庙门。身后那几口箱子被风吹得“哐当”响,像极轻的嘲笑。
她关上殿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外头人声渐散,香灰味却还从门缝里漫进来。她走到香案前,看那尊泥像被烟熏得发黑,面上无悲无喜,像根本没听见她方才说的那些话。
“你倒是坐得稳。”她低声道,“我快撑不住了,你知不知道?”
泥像不答。
她蹲下身,从香案下摸出那枚鬼玺,握在掌心。那东西仍冷得厉害,像从地底吸了千年的寒气。她贴着它,像贴着谁余下的半片魂魄。
“你若真能通阴,就托个梦给我。”她道,“告诉我,我留他,是不是又害了他。”
殿中极静,只有外头风卷经幡的声音,一下一下,像谁在远处叩门。
那天夜里,夙知红还是上了山。
他绕到庙后,见偏殿没点灯,便没进去,只坐在门口石阶上。过了很久,门“吱呀”开了一道缝。
溯晏禾站在门里,手里还握着那枚鬼玺。
“沈万田今日来了。”她道。
“我知道。有人下山说。”他道。
“他给我三日。”
“三日之后,我若还没死,他便会来拿我。”他道,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不会让你死。”她道。
“你也不能嫁他。”他道。
“谁说我要嫁他。”她走到他旁边坐下,把鬼玺递到他眼前,“这鬼东西,是不是真能定阴亲?”
他看着她:“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问你,你只管答。”
“能。”他道,“可要两人都愿意。”
“我愿意。”她说。
他愣住了。
风从北山刮过来,把她的头发全吹到脸前。她没有伸手去拨,只定定看着他,像下了什么极大的决心。
“我愿意与你定阴亲。”她道,“生不能同衾,死也要同穴。你怕不怕?”
“你……”
“别问我为什么。”她道,“就当我还你的。就当我也想过,与你有个结果。”
他看着她,像要把她从这夜色里看得更清楚些。
“你认真的?”他问。
“我从未这般认真过。”她道。
“好。”他忽然笑了一下,眼里却比哭还涩,“那我们便定。就在这庙后,让山神、鬼玺、还有我娘的魂都看着。”
“你娘若真在,怕是要打我。”她道。
“她不会。”他道,“她会说,这傻姑娘总算肯了。”
她把鬼玺按在两人相握的手间。那凉意像是活的,从掌心钻进去,沿着血脉,爬遍全身。她的手很抖,他的却极稳。
“我溯晏禾,今夜起,与夙知红定下阴亲。生不同死,死不相忘。”她一字字道。
“我夙知红,生不另娶,死不改诺。天地鬼神为证。”他道。
话音落下,山间忽起一阵大风,把庙后经幡吹得“啪啪”乱响。鬼玺在他们掌中,竟微微发起热来。她一惊,低头看那东西。他仍握着她,没有松手。
“你看,它认了。”他道。
她没有说话,只把额头慢慢抵上他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又凉,又烫。
“我这下真的,没有退路了。”她轻声道。
“我也没有。”他道。
那夜,他们便在庙后坐到天明。鬼玺被置在两人之间,黑沉沉的一小块,像从此在彼此命里钉下的一颗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