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亲之后,山里的天气愈发坏了。
雪始终没落下来,天只是阴着,风刮得比刀子还利。村子里的香火冷下去不少,来庙前磕头的人一日少过一日。有人开始绕路走,不敢再近庙。也有胆大的,在底下嘀咕:“娘娘这是被那书生拉去做了鬼亲,庙里不干净了。”
溯晏禾不理,只照旧巡山。有时夜里路过村口,见几户人家在门口撒灰,又在门楣上挂红绳,像防邪祟。她脚步不停,只当没看见。
夙知红仍住在旧屋里。他娘房里那盏小铜灯夜夜亮着,像要把什么人的魂招回来。他白日去溪边,晚上写野史,偶尔被人围了,也不跑了,只站在原地,任他们扔泥、推搡、吐口水。等人散了,他拍拍衣裳,把野史簿从怀里取出来,看有没有脏。
这日,沈万田的三日之期到了。
天还没亮,村里便传来敲门声。不止他一家。溯晏禾的庙外也围了人,是沈万田带来的,全提着棍棒火把,像要拿人。几个族老站在前头,喊得又高又亮:“把那野史郎交出来!再这样下去,全村都得跟着他遭祸!”
溯晏禾站在庙前,被火把照得半身发红。她没看那些人,只朝山下望。隔着几里晨雾,她像能看见他在溪边站着,像一株还没倒的旧竹。
“今日谁敢动他,就从我身上踏过去。”她道。
“娘娘,可别为了个男人,坏了您仙身!”有人喊。
“我早不是什么仙了。”她道,“我是他的妻。”
这话像往人堆里浇了一瓢滚油。
“听听,她自个儿认了!这哪还是什么仙娘,分明就是那邪祟的姘头!”
“打!把这对祸害一起拿了!”
人群乱起来。有人朝她砸石头,她没躲,额角被砸出块血印。有人要冲上来,被她反手一推,跌下几级石阶。火把掉在地上,烧着了一片经幡,火苗窜起来,像山神终于发了怒。
正在这时,山道上传来一声清喝:“都住手。”
是夙知红。
他一步一步走上来,没带棍,没带刀,只怀里抱着那册野史,和一方叠得齐整的旧帕。
“你们要拿的人,是我。”他道。
他走到溯晏禾身边,把她往身后挡了挡。那只手很稳,袖口还沾着泥水,像刚从溪边跑上来。
“沈万田呢?”他问。
“在祠堂等信。”有人道。
“那便去告诉他。”他道,“我今日就站在这儿,他想拿我,便自己来。别让一村人替他做刀。”
族老们面面相觑。
“你还有脸狂!”一个后生上前,“你害死你娘,又勾引仙娘,你早该被烧死!”
“我娘是谁害死的,你们心里清楚。”他道,“她病时,你们谁来看过一眼?如今倒有脸来拿我。”
“你……”
“我不跑。”他道,“要绑便绑。可你们绑我之前,先听我把野史念一段。”
他翻开那册野史,就着半明半暗的天光,一字一句念:
“腊月廿八,沈万田使村人夜围山神庙,欲夺仙娘。村人中有陈五、刘二、赵三娘等,皆持火把,助纣为虐,逼死良家老母,构陷无辜书生。天道冥冥,当记此夜。”
他的声音极清,念得不快,却像把所有人的名字都钉在了庙前。
“你……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等鬼玺显出报应时,你们便知道了。”他道。
说到“鬼玺”,火把都晃了一下。山里人最信阴事,听他这么说,虽不全信,却也真有些发毛。
“别听他装神弄鬼!”有人壮着胆喊,“把他和那红衣女一起绑了!”
可没几个人再上前。
他们怕的,终究不是他。是那枚不知真假的鬼玺,是“阴亲”二字,是这满山压下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气。
沈万田到底没敢亲自来。
他带来的几个家丁见势不妙,灰溜溜退下山去。村人也就地散了。庙前被踩得一片狼藉,烧掉半边的经幡还在风里冒着黑烟。
人都走光后,溯晏禾才觉得腿发软。
她没站稳,被夙知红一把扶住。两人对望一眼,都像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你真敢念。”她道。
“不念,今日我们就被他们撕了。”他道。
“那鬼玺呢?你真能召来报应?”她问。
“不知道。”他道,“我只知道,话一出口,收不回了。他们以后,会更恨我。”
“你怕了?”
“怕。”他笑了一下,“可你在旁边,我就不太怕了。”
她望着他,也笑了,像苦水里浮起的一点光。
“走吧。”她道。
“去哪?”
“去溪边。我想洗把脸。”
“好。”
两人踩着晨雾往下走。风从背后追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要拖进一个还看不见的劫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