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沈万田再没上过山。
可村子里更静了,静得让人发慌。人们不敢再来庙里,也不去溪边洗衣。连山道上的行人见了他们两个,都远远绕开,像避两团会走动的晦气。
这种静,是比喊打喊杀更阴的东西。像天还没亮,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等你先倒。
溯晏禾却说不出地累。
她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总在偏殿里点一盏灯,把鬼玺贴身放着,像怕它忽然丢了。有时半夜惊醒,看见那玺在枕边,像只黑沉沉的洞,要把她往里吸。
这夜,她终是撑不住,去溪边寻他。
夙知红也没睡,正坐在青石上写字。月亮极薄,风把纸页吹得“哗哗”响。他听见脚步声,没抬头,只道:“又做噩梦了?”
她在他身边坐下,赤足踩进水里。水冷得刺骨,她却像感觉不到。
“梦见你死了。”她道,“穿着那身白衣,躺在溪里,脸上全是血。我喊你,你不应。后来来了很多人,把你抬走,给你套了件红衣。”
他笔一顿。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醒了。”她道,“可我不敢再睡。”
他放下笔,偏头看她。她瘦得厉害,眼底乌青一片,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啃。
“我不死。”他道。
“命由不得你。”她道。
“那也得先问问我。”他道。
她笑了一下,极轻。那笑还没落地,就被风卷走了。
“你怕不怕我死?”他忽然问。
“怕。”她道。
“为什么怕?”他问,“你不是总说,只是喜欢我这张脸?”
她愣了一下,没答。
“我这些天总在想。”他道,“你若是真只爱这张脸,我死了,你该松口气才对。可你夜夜来看我,替我守门,和我定阴亲。溯晏禾,你到底是怕我死,还是怕我死了以后,你一个人在这山里,再没人听你说话?”
她嘴唇动了动,像要辩解,又像要把什么吞回去。
“都有。”她终是道。
“哪个更多?”他问。
“你今日怎么这么多话。”她皱眉。
“因为天快亮了。”他道,“我想在天亮之前,听一句真话。”
“真话有什么好听的。”她道。
“我快听不着了。”他看着她,眼睛清得像两汪冬水,“沈万田不会再明着来。他会用暗的。我若哪天死在路上,连尸都未必有人敢收。到那时,我想问,也问不成了。”
“你别说这种话。”她抓住他手腕,像要把他从什么看不见的深渊边拽回来。
“那你告诉我。”他反握住她的手,很紧,“你对我,到底有几分真?”
她没抽手,只望着他,眼里浮起一层极薄的水雾,像冰面上裂开的细纹。
“我不知道。”她道,“我若说很真,你信么?”
“我信。”他道。
“那你还问。”
“因为我想听你亲口说。”他道。
“我……”她喉咙发紧,好一会儿,才道,“我从前觉得,你只是比旁人好看些。可后来,你不来,我会慌;你挨打,我会想杀人。他们骂你,我比自己被骂还难受。这算不算真,我不懂。可我不想你死。就这一句,是真的。”
他听完,没说话,只慢慢笑了。
“够了。”他道,“有这一句,我就能撑很久。”
“你呢?”她问,“你对我,有几分真?”
“十分。”他道,“下辈子也还是十分。”
她看着他,眼里的水光终于凝成泪,极快地从脸颊滚下。她没有擦,只把额头抵在他肩上,像要把这些年欠下的软,都靠进去。
“我这个人,怕是要把你拖累死。”她闷声道。
“那便一起。”他道。
天边慢慢泛起蟹壳青,溪水声凉而清。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只并排坐着,看天光把黑雾一点点撕开。
像这世上,只剩他们两个人还在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