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溪边坦白后,溯晏禾倒像是把什么重东西从心口搬开了一点。她白日里照旧巡山,夜里若得空,便去旧屋寻夙知红。两人话不多,常是他写野史,她坐在门槛上擦那柄采药镰刀。刀擦得雪亮,映着灯,像半弯冷月。
可这世道偏不叫人安生。
沈万田那边明着是退了,暗地里却像涨潮的水,一寸一寸往山里逼。先是村中几户卖米面的,不再赊东西给夙家。接着溪边浆洗的妇人见他去了,拎起盆就走,像他身带瘟疫。又过了两日,他出门发现院墙外被泼了黑狗血,腥气冲天,地上还插着三根竹签,签尖朝内,是镇鬼的意思。
他不声张,只提水把墙洗了。水流到墙根,红殷殷一片,像这寒冬里开出来的花。
这夜,他给母亲房里添完灯油,见时候还早,便想去庙后找溯晏禾。走到半山,远远听见偏殿方向有人说话。他放轻脚步,隐在竹丛后。
是溯晏禾与守庙的葛婆婆。
“你呀,这是拿命去填他那条命。”葛婆婆声音又老又浊,“明日就是腊月二十八了,沈万田的局已经布到村口。你还去见他,不是把自己也填进去?”
“我知道。”溯晏禾道。
“知道还去?”
“不去,他一个人守那破屋子,会疯。”她道。
“那你呢?”葛婆婆问,“你再这么熬下去,不是他疯,是你先垮。你当我没看见?你夜里起来吐了好几回,经血也两月没来了。再这么折腾,别说仙娘,命都保不住。”
夙知红指节一紧。
“我若垮了,也是我的命。”溯晏禾低声道,“他比我更不该死。这山里,谁都可以是烂泥,他不该。他该去长安,该中进士,该干干净净地活到老。若不是我,他也不会被逼成如今这模样。”
“所以你更该放手。”
“我放不掉了。”她道,声音极轻,“我试过。我整夜睡不着,总想着他一个人在屋里点灯的样子。我怕他冷,怕他饿,怕他明日出门,又被哪个天杀的打折了腿。我放不掉他,葛婆婆。我不是什么仙娘了,我就是个放不下他的蠢女人。”
风从竹叶间穿过,沙沙地响。夙知红站在暗处,浑身像被冻住了。
他听见了。
不是她说“不爱他”。
是她亲口承认“我放不掉他”。
他该高兴。这分明是他最想听的那句。可不知为何,他心口像被什么极钝的东西一下下磨着,又酸又痛,喘不上气。
“你既放不下,便带他走。”葛婆婆道。
“走不了。”溯晏禾道,“沈万田在出山所有路口都设了人。连溪口都有。他只要一离村,他们就会拿他当贼绑了。这山里,如今连只雀都飞不出去。”
“那便不出山。”
“那就只能一起耗死。”她道,“我耗得起,他耗不起。”
“所以你想……”
“我想送他走。我自己留下。”她道,“等沈万田把眼睛都放我身上,他就能从后山崖翻出去。只要过了北坡,入官道,便有活路。”
“他不肯走的。”葛婆婆道。
“他是不肯。”溯晏禾忽然笑了,那笑在夜里听着发苦,“所以我若‘死’了呢?”
夙知红浑身一凛。
“你什么意思?”葛婆婆也惊了。
“我假死。”溯晏禾道,“让他死心,让他走。等他平安出了山,再告诉他实情。若那时他还回来,我便跟他;若不回,我也认。”
“你疯了!”葛婆婆压低声音,“这事若被拆穿,你会被全村当邪祟烧死!”
“烧死便烧死。”她道,“总好过看他死在我前头。”
竹丛后,夙知红慢慢蹲了下去。
他听见了。
听见她要把命拿出来替他铺一条生路。听见她要假死,要把他推出去。听见她原来早就打定主意,要用她自己的“死”,去换他一条活路。
他忽然想笑,又想哭。
“你总说你不爱我。”他低低出声,像说给自己听,“可你连死都替我想好了。”
这声音极轻,却像从黑夜里长出来的。葛婆婆耳背没听见,溯晏禾却忽然朝竹丛这边望来。
“谁?”
他屏住呼吸。
风更大了,把竹叶吹得哗哗乱响,像整座山都在替他遮掩。
她没有再问,只又和葛婆婆低语了几句,便各自散了。
夙知红在竹丛后坐了很久。直到庙里的灯全灭了,他才慢慢起身,沿着来路下山。膝盖已经冻得发僵,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上。
他忽然想,她若真敢假死,他便敢把命留在北坡。
她替他铺的路,他偏不走。
他要等她。
生也好,死也好。
像那枚鬼玺一样,认了主,就不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