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天没亮,村里就炸了锅。
村西头看山的刘二被人发现死在北坡脚下。喉咙被割开,血流进身下的石缝里,已经冻成了黑冰。他两眼圆睁,像死前看见了极可怕的东西。旁边丢着一只竹篓,篓里的炭滚得满坡都是,沾了血,又黑又红。
最早发现的是刘二媳妇。她哭得昏死过去两回,被人抬回家里。村人围了尸首,先是怕,后是怒,不知谁先喊了一句:“昨夜有人瞧见野史郎往后山去了!”
于是一群人像寻到出口,提了柴刀、扁担,浩浩荡荡往夙知红家去。
夙知红是被门板撞开的巨响惊醒的。
他刚披衣起身,就被人从床上拽下来,反剪着胳膊按在堂屋地上。脸贴在冰冷的青砖上,半边面颊被磨得生疼。他挣了一下,后腰便挨了一脚。
“把野史郎绑了!给刘二偿命!”
“就是他杀的!昨日他和刘二在溪边起过口角,我亲眼看见!”
“对!刘二前几日还在祠堂骂他娘,他怀恨在心!”
“打死他!”
屋里屋外都是人。他娘房里那盏小铜灯还亮着,照得满地人影乱晃。他被人拽起来,身上不知挨了多少下,头脸火辣辣地疼。他没喊,也没求,只把眼睛闭了闭,像早知道会有这么一日。
“你们说我杀人。”他道,声音沙哑,却还清楚,“证据呢?”
“要什么证据!”一个后生把只带血的鞋扔在他面前,“这是不是你的?”
他低头看,是只旧青布鞋。和他前几日丢在溪边的那只一样。如今那鞋沾满血,被扔在他眼前,像个铁证。
“这鞋我三日前就丢了。”他道。
“谁信?有人看见你昨夜穿着它往后山跑!”
“那人是谁?”他问。
“是沈老爷的家丁!他早起赶路,撞见你满手血从北坡下来!”
他不再说话了。
多说一句,都像往这盆脏水里再吐一口。
人群把他拖到村口,绑在磨坊外那根拴马柱上。天阴得发黑,风冷得刺骨。有人朝他扔烂菜叶,有人朝他吐口水,还有孩子捡了石子,专往他脸上丢。
他不躲。
只把被血糊了一半的眼睛,慢慢看向人群后头。
溯晏禾就站在那里。
她今日没来得及换衣,只穿了件单薄旧衫,赤脚踩在霜泥里,脸色白得不像活人。她没有冲上来,也没有喊,只那样看着他,眼底翻涌着极烈的光,像要把这一村子人都烧了。
“别动。”他用口型对她说。
她看懂了吗?他不能确定。但他看见她极轻地点了点头,像在说:我懂。你再忍一忍。
族老们到了。
沈万田也来了。他仍揣着手炉,脸上带着悲天悯人的笑,像来断公案。
“我早说过,这书生不是善类。”他道,“如今出了人命,诸位还护着他?”
“不护了!全凭沈老爷做主!”
“那便送官。杀人偿命。”沈万田道,“只是这穷山远水,等官差来了,怕是人都不知跑哪儿去了。依我看,不如先押在祠堂地窖里,等明日天亮再送州府。”
“好!就听沈老爷的!”
没有升堂,没有审问,只凭一只带血的鞋,和一句“家丁看见”,便定了他的罪。
几个人把他从柱上解下来,拖去祠堂。地上留下长长一道血印,像谁用红笔在青石板上划下的绝笔。
经过溯晏禾身边时,他低声道:“别来。”
她没说话,只在他错身而过的瞬间,极快地往他怀里塞了样东西。
他没有低头看。只觉那东西很轻,很凉,像片薄玉,又像块被汗浸透的石头。
是鬼玺。
她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在。
他被推进祠堂地窖。铁锁“咔嗒”一声落下,像把他和人间最后一点光,全隔在了外头。
地窖里黑得深重。他靠着湿冷的墙坐下,把那枚鬼玺从怀里摸出来,握在掌心。
“你来得正好。”他对着黑暗低声道,“这里头,太黑了。”
鬼玺不答。
可他总觉得,她还在外头。
像那年溪边雾里,她踩断一根枯枝,又故意不让他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