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是可以问,”谢知微收起判官笔,目光深邃地看着前方那条通往深处的黑暗通道,“不过,我觉得这口琴声背后,肯定还有更大的秘密。既然这鬼愿意开口,那就让它带路吧。反正,今晚的直播才刚刚开始,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玩。”
谢知微并没有急着上前,而是微微侧身,示意牛大锤把直播镜头稍微压低一些。
“别光盯着那鬼看,”他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把这‘食忆兽’也拍进去。刚才青梧姐那一脚踢得挺有气势的,观众肯定爱看这种‘人宠互动’的戏码。”
沈青梧闻言,原本还绷着的一张脸瞬间垮了下来,她低头瞪了那只正用脑袋蹭她裤腿的灰白灵宠一眼,又抬头狠狠剐了谢知微一下:“少来这套。它要是敢把你刚才说的‘辣条段子’给吃了,我第一个拿镰刀劈了这破镇子。”
那只灰白灵宠似乎听懂了似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抗议,随后竟乖巧地退后两步,重新蜷缩回了长椅底下,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警惕又好奇地打量着三人。
那个吹口琴的无面鬼此时已经不再飘忽不定,它像是个被抽干了力气的木偶,软绵绵地坐回那张破旧的长椅上。它手里的生锈口琴垂在身侧,原本扭曲模糊的五官此刻虽然依旧看不清,但那种痛苦挣扎的神情却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茫然。
“出口……在哪里?”无面鬼的声音不再沙哑刺耳,反而变得像是一阵穿过空巷的微风,轻飘飘的,带着些许凉意。
谢知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未拆封的纸巾,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张,轻轻擦了擦判官笔尖残留的朱砂。这个动作让周围紧绷的气氛莫名松弛了几分,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杀只是一场虚惊。
“急什么,”谢知微走到长椅另一头坐下,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客厅等朋友喝茶,“既然你不想吃我们的故事,那我们也就不急着赶路。这迷途镇的规矩是‘遗忘者不得前行’,你既然还记得自己是谁,说明你已经过了第一关。不过,前面的路不好走,你得先给我们讲讲,为什么你的曲子弹错了。”
无面鬼愣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它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空空如也的胸口:“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人在吹……然后……我就忘了……我是谁……为什么要吹……”
“忘了怎么吹口琴?”牛大锤忍不住插嘴,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半包没吃完的辣条,眼神在谢知微和那只猫之间来回打转,“知微哥,这鬼该不会是失忆症晚期吧?咱要不要给它打个点滴?”
“闭嘴,”沈青梧没好气地打断他,随即蹲下身,从包里掏出一块不知从哪弄来的、散发着淡淡香气的糕点,递到了无面鬼面前,“别听他瞎扯。如果你真的想找回记忆,或者想离开这里,就得好好想想,这曲子原本是为了什么而奏响的。是送别?还是招魂?”
无面鬼看着那块糕点,眼中闪过一丝迟疑。它伸出枯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糕点,却没有吃,只是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是……送别……”无面鬼喃喃自语,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很久以前……有个孩子……哭着要回家……我吹曲子哄他……后来……他走了……我也忘了……”
随着它的叙述,周围的雾气似乎变得更加浓郁了一些,但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反而多了一种淡淡的、类似雨后青草的味道。那只一直趴在地上的灰白灵宠突然动了动耳朵,它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灰毛,然后跳上长椅,依偎在无面鬼的身旁,用尾巴轻轻扫过那人的膝盖。
“原来如此,”谢知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投向那条通往深处的黑暗通道,“这地方所谓的‘清场’,或许并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让人忘记离开的理由。只要你还记得有人等你回去,你就走不出这个循环。”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牛大锤挠了挠头,看着眼前这一幕,原本紧张的心情竟然也跟着平静下来,“继续问它?还是直接冲过去?”
“不急,”沈青梧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既然这鬼愿意讲故事,那就让它讲个够。反正今晚时间还长,我们也不差这一会儿。再说了,你看那小家伙,它好像很喜欢这块糕点,不如我们先把这‘定魂香’收起来,换点好吃的喂饱它,让它带路。”
谢知微笑了笑,从包里拿出几根备用的干粮,分给了无面鬼和那只灵宠。
“也好,”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吃饱了才有力气走路。走吧,前面还有更长的故事等着我们去听呢。”
三人一鬼一兽,就这样在昏黄的雾气中缓缓前行。无面鬼在前面引路,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看看,确认他们还在身后;那只灰白灵宠则跟在沈青梧脚边,时而跳跃,时而停下观察路边的花草——如果那些在迷雾中若隐若现的、形状怪异的植物也能被称为花草的话。
牛大锤走在最后,一边调整着直播镜头的角度,一边小声嘀咕:“奇怪,刚才还吓得半死,怎么现在感觉像是在逛公园?这迷途镇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团建’机制啊?”
迷途镇的车站,与其说是个车站,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被遗忘的候车室。
没有铁轨,没有站台,只有一排排斑驳的长椅,像是一排排沉默的墓碑,散落在灰蒙蒙的雾气里。头顶悬挂着的灯泡忽明忽暗,发出的不是电流声,而像是某种老旧收音机接触不良时的“滋滋”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就是车站?”牛大锤缩着脖子,手里的直播镜头差点没拿稳,“谢哥,这地方连个广播都没有,咱这是要坐哪趟车?去地府特快吗?需不需要提前买票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把帆布包往身后藏了藏,仿佛那里面装的不是各种奇奇怪怪的符咒和糯米,而是能保命的护身符。
谢知微没理他,那双天生通幽的眼正死死盯着前方。在他眼里,这空荡荡的车站里,除了他们这一行人,还漂浮着许多半透明的影子。那些影子有的蹲在长椅上,有的趴在柱子上,全都低着头,像是在等待什么永远不会到来的列车。
“别瞎操心,”沈青梧踩着高跟鞋,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脆。她手里的大镰刀随意地扛在肩上,红色的长发在并不存在的微风中轻轻飘动,“这里没有车,只有‘等’的人。”
无面鬼突然停下了脚步,它那张光滑的脸对着前方的一根柱子,身体微微颤抖。那只灰白灵宠——食忆兽,也立刻警觉起来,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怎么了?”谢知微停下脚步,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判官笔。
无面鬼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指着柱子。谢知微凑近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在那根柱子的表面,并没有灰尘,反而贴着一张皱巴巴的纸。那纸不是普通的黄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像是某种孩童随手涂鸦的符咒,但线条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生机。
“这不是符咒,”沈青梧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这是……‘欠条’。”
“欠条?”牛大锤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探头探脑地凑过来,“谁欠谁的?难道是欠了过路费?谢哥,咱们得赶紧交钱啊,不然万一被扣下当苦力怎么办?”
“闭嘴,蠢货。”沈青梧翻了个白眼,伸手就要去撕那张纸条。
“别动!”谢知微一把拦住她,“那是‘守界灵’留下的封印,也是它的记忆碎片。你这一撕,可能会触发什么连锁反应。”
话音未落,那张纸条竟然自己动了。它像是有生命一样,从柱子上缓缓飘落,在空中扭曲变形,最后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直冲无面鬼而去。
无面鬼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整个人僵在原地,原本模糊的身体开始剧烈波动。
“它在回忆!”谢知微大喊一声,手中的判官笔瞬间亮起红光,“食忆兽,快!帮它稳住心神!”
食忆兽似乎听懂了主人的指令,立刻扑了上去,一口咬住了那道黑光。它浑身银光一闪,将那股狂暴的记忆之力强行压了下去。
与此同时,车站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起来。那些原本蹲在长椅上的半透明影子,纷纷抬起头,齐刷刷地看向了无面鬼。它们的脸上虽然没有五官,但谢知微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正像针一样扎在无面鬼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