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大概半小时,飞机猛地一阵剧烈颠簸,不是气流那种晃荡,而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了一把。沈青梧瞬间睁眼,原本柔顺的红发无风自动,几缕发丝飘在空中,指甲上的暗红蔻丹闪过一丝寒光。她手中的大镰刀不知何时已经握在手里,刀刃上流转着幽绿的光。
“醒了?睡得挺香啊。”谢知微合上书,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刚才那是‘彼岸’的探路石,看来咱们离码头不远了。”
“码头?”沈青梧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不满,“这都半夜了,哪来的码头?除非是鬼船靠岸。”
“就是鬼船。”谢知微指了指前方,“不过不是船,是人。”
话音未落,机舱顶部的应急灯突然全灭,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紧接着,一股湿漉漉、带着咸腥味的雾气从座椅缝隙里渗了出来。这雾气不寻常,它没有扩散,而是像有生命一样,顺着地板蜿蜒爬行,所过之处,金属扶手迅速生锈,塑料椅面开始腐烂,最后化为一滩黑水。
“妖力侵蚀!”沈青梧低喝一声,身形一闪,大镰刀横扫,一道红色的弧光将逼近的雾气斩断。那雾气发出类似婴儿啼哭般的尖啸,却并未消散,反而在空气中凝结成无数张扭曲的人脸,争先恐后地往人身上贴。
“卧槽!这是什么鬼东西!”牛大锤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掏包里的东西,“我的驱邪符呢?我的圣水呢?怎么全是泡面叉子啊!”
一张人脸直接贴到了牛大锤脸上,那脸惨白如纸,嘴巴裂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黑色细针。牛大锤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仰倒,帆布包“啪”地掉在地上,里面的杂物撒了一地。
“别慌!”谢知微身形如鬼魅般穿过人群,判官笔在空中划出一道玄奥的轨迹,笔尖点在那张贴着脸的人脸上,“这是‘蚀魂雾’,专门用来抹除活人存在的痕迹。一旦被完全包裹,你就成了这雾气的一部分,连名字都会被遗忘。”
“被遗忘?那我岂不是白活了?”牛大锤一边尖叫一边试图把那张脸扯下来,结果越扯越大,那张脸竟然变成了他的模样,正冲着他做鬼脸。
“闭嘴,再吵我就把你扔下去喂鱼。”沈青梧冷哼一声,脚尖一挑,大镰刀的链子瞬间缠住牛大锤的脖子,将他硬生生拽了回来。她那双异色的眸子微微眯起,看向那些雾气深处,“谢知微,这些雾里有东西在控制它们,而且……它们在找什么?”
“找我们身上的‘印记’。”谢知微眼神一凝,手中的判官笔光芒大盛,直接在半空中写下几个古字,“《万鬼录》显示,这些雾气在寻找能够打开‘彼岸之门’的钥匙。而我们,正好是误入歧途的钥匙孔。”
“钥匙孔?我才是个插销吧!”牛大锤哭丧着脸,那张变成他模样的脸还在他脖子上挂着,不停地吐舌头。
“少废话,动手!”谢知微手腕一抖,判官笔化作一道流光,直刺那团雾气的核心。与此同时,沈青梧身形暴起,大镰刀带着破空之声,将周围的雾气全部绞碎。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些被绞碎的雾气并没有消散,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迅速向机舱尾部汇聚。在那里,一个穿着灰色雨衣的身影静静地站着,背对着他们。
“终于来了。”谢知微收起笔,语气平淡,“我还以为要等到天亮呢。”
那人缓缓转过身,脸上戴着一副老式墨镜,看不清表情,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他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箱子上刻满了奇怪的符文。
“三位好眼光。”那人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不过,你们好像搞错了一件事。这里不是终点,而是中转站。”
“中转站?”沈青梧冷笑一声,镰刀尖端指着对方,“你是想告诉我们,这艘‘飞机’其实是艘渡船?”
“聪明。”那人笑了笑,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空洞的眼眶——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旋转的黑雾,“欢迎来到‘无名码头’。我是这里的摆渡人,也是你们的……债主。”
“债主?”牛大锤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虽然腿还在抖,“欠钱的是你,还是我们?如果是欠钱,能不能打个折?我现在身无分文,只有这一包泡面。”
摆渡人没理他,只是指了指那个行李箱:“打开它,你们就知道为什么我会在这里等你们了。”
谢知微皱了皱眉,刚想上前,却发现自己的双脚仿佛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低头一看,那团黑色的雾气正顺着他的裤管往上爬,所过之处,皮肤瞬间变得灰白,失去了知觉。
“这是‘记忆封印’的前奏。”谢知微心中一惊,强忍着不适,手中判官笔再次挥动,“他想抹去我们的存在,让我们成为码头的过客,永远留在这里。”
“想留在这里?”沈青梧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镰刀上,“那就看看是你的封印厉害,还是我的妖火更猛!”
红色的火焰瞬间燃起,将周围的雾气烧得滋滋作响。摆渡人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有趣,真是有趣。既然你们这么有活力,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猛地拉开行李箱的拉链,一股浓烈的黑气从中喷涌而出,瞬间将三人笼罩其中。
“完了,这下真的要被做成标本了。”牛大锤绝望地喊道,手里的泡面叉子都吓掉了。
“别怕,”谢知微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冷静,“只要还没彻底忘记自己是谁,我们就还有翻盘的机会。沈青梧,牛大锤,记住,我们不是来送死的,我们是来收账的。”
黑气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将三人吞噬殆尽,反而在接触到那口精血和判官笔光芒的瞬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屏障弹开,迅速向四周退散。机舱内的灯光重新亮起,不再是那种接触不良的闪烁,而是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昏黄,如同陈旧的琥珀。
那股令人作呕的咸腥味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类似晒干的艾草味道。
摆渡人站在原地,手中的行李箱拉链依旧半开着,但里面喷涌而出的黑气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缓缓旋转的灰白色烟雾,形状像一只慵懒的猫,正眯着眼打量着他们。他空洞的眼眶里,那两团黑雾停止了旋转,变得平静如水。
“收账?”摆渡人轻笑一声,声音不再沙哑,反而带着几分戏谑,“年轻人,口气倒是比这雾气还大。不过,既然你们没死,那就说明‘规矩’还没变。”
他随手将那个巨大的行李箱提了起来,箱底触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仿佛箱子本身就没有重量。他侧过身,指了指机舱尾部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扇半透明的门,门框由无数根细长的枯枝编织而成,门上挂着一盏没有点燃的油灯。
“这里不是终点,也不是起点,”摆渡人慢悠悠地走到门边,伸手拨弄了一下那盏油灯,灯芯上燃起了一朵幽蓝色的火苗,却没有任何热度,“这里是‘停泊处’。所有的过客,都要在这里歇脚,把身上的躁动沉淀下来,才能继续赶路。”
沈青梧眼中的红光渐渐褪去,她握着镰刀的手微微放松,但并未完全放下戒备。她警惕地看着那扇门:“歇脚?你的意思是让我们留在这里过夜?”
“不是过夜,是‘沉淀’。”摆渡人纠正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刚才那一番折腾,你们的‘气’太乱了。如果不压一压,到了真正的彼岸,恐怕连站都站不稳。这扇门后是一片静海,没有风浪,也没有鬼怪,只有……安静。”
牛大锤此时才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惊魂未定地凑过来:“静海?那岂不是意味着没有泡面叉子乱飞了?太好了!我肚子饿了,有没有什么吃的?或者哪怕是空气也行啊,只要别是那种会咬人的雾就行。”
“安静不代表没有食物,也不代表不能说话。”摆渡人转过身,那双空洞的眼睛似乎能看穿人的心思,“但在这里,你们必须遵守一条规矩:保持沉默,或者只说必要的废话。谁要是再大声喧哗,或者试图用武力破坏这里的宁静,我就只能把他变成码头边的灯塔,永远照看着这片海域。”
谢知微合上了《万鬼录》,指尖轻轻摩挲着封皮,目光深邃:“看来这是摆渡人的试探。如果刚才我们真的动手硬闯,恐怕现在已经被困在这扇门后的静海里,成了永恒的背景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