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收起判官笔,嘴角扯出一丝惯有的懒洋洋的笑:“别脑补了,那是‘千面之境’的恶趣味。它看你怂,就给你演一出‘身败名裂’的戏码。不过嘛,既然你还能站在这儿抖腿,说明那扫帚还没把你扫干净。”
沈青梧甩了甩那头红得发亮的长发,高跟鞋在破碎的镜面上踩出清脆的“哒哒”声。她瞥了一眼牛大锤,翻了个白眼:“闭嘴吧你,吵死了。刚才要是再晚一步,我就得用镰刀把你劈开,看看里面是不是真藏着一堆碎渣子。”
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她还是不动声色地走到谢知微身边,大镰刀随意地扛在肩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三人脚下的路,原本是一片光怪陆离的镜面荒原,此刻却像潮水般退去,露出了底下灰扑扑的石板路。他们并没有走出什么宏伟的大殿,而是跌跌撞撞地来到了一个破败的小码头。
这码头看着眼熟又陌生。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只有几根腐烂的木桩歪歪斜斜地插在水里,水面不是清澈的波光,而是一层厚厚的、像墨汁一样的黑雾,偶尔泛起几个诡异的泡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这就是彼岸?”牛大锤缩着脖子,把帆布包抱得更紧了,“怎么跟我家楼下那个废弃的钓鱼台似的?连个售票亭都没有。”
“少废话,看脚下。”谢知微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水面。那黑雾立刻像受惊的蛇一样散开,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深渊。他眉头一皱,“不对劲。这水太‘沉’了,不像流动的水,倒像是凝固的某种情绪。”
“情绪?”沈青梧眯起眼睛,红色的指甲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丝寒光,“你是说,这地方是用怨气铺出来的?”
“差不多吧。”谢知微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咱们刚从那堆镜子里出来,现在到了这里,说明‘千面之境’觉得咱们还没玩够。它想让我们在水边找找乐子。”
话音未落,那黑雾中突然冒出一个脑袋。
那不是鬼脸,也不是怪物,而是一个穿着破烂雨衣的老头,手里还提着一个破旧的马灯。老头看起来大概六十多岁,脸上满是褶子,眼神浑浊,正笑眯眯地看着三人。
“哟,三位贵客,终于舍得上岸了?”老头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这码头可是好久没人来了,我都快发霉了。”
牛大锤吓得往后一跳,差点绊倒在烂泥里:“妈耶!这老头是人是鬼?怎么从水里钻出来的?”
沈青梧冷哼一声,大镰刀微微抬起:“装神弄鬼。我看你这马灯里的火,也是假的。”
“假?”老头嘿嘿一笑,晃了晃手里的马灯。那灯火忽明忽暗,却照不出任何影子,“小丫头片子,火是真的,心才是假的。你们以为刚才过了镜子就是终点?嘿嘿,这才哪到哪啊。”
谢知微盯着那老头,通幽眼微微运转,瞬间看穿了对方身上的虚影。那老头身上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线,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拉扯。
“你不是这里的守门人,”谢知微淡淡道,“你是这码头自己长出来的‘念头’。或者说,是你自己编的故事。”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大声了:“聪明!真聪明!既然被你识破了,那我就不装了。”
说着,老头突然把手里的马灯往地上一扔。
马灯摔碎了,里面的火光并没有熄灭,反而炸开成一团黑色的烟雾,瞬间将三人包围。烟雾里传来各种奇怪的声音:有孩子的哭声,有女人的低语,还有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欢迎来到‘忘川码头’的下一关。”老头的声音变得飘忽不定,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这一关,叫‘求援’。你们谁也别想靠自己走出去,除非……找到能帮你们的人。”
“找谁?”牛大锤的声音都在发抖,“这儿除了你这个破烂老头,还有谁啊?”
“当然有啊。”烟雾中,一个娇小的身影慢慢浮现。那是一个穿着红色裙子的小女孩,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像是在钓鱼。
“你是谁?”沈青梧警惕地问道。
小女孩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挥动了一下竹竿:“我是来救你们的。只要你们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带你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什么条件?”谢知微问。
“很简单。”小女孩转过身,露出一张和沈青梧一模一样的脸,但表情却极其冷漠,“把你们的‘名字’交给我。只要有了名字,我就能记住你们,你们也就永远属于我了。”
牛大锤一听,顿时炸毛了:“啥玩意儿?名字也能当饭吃?不行不行,我的名字可珍贵着呢,不能给你!”
“笨蛋。”沈青梧冷笑一声,“这根本不是什么交换,这是‘抹除’。一旦你给了她名字,你就失去了自我,成了她的傀儡。”
“哎呀,别这么严肃嘛。”那“沈青梧”笑着凑近了一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瞳孔,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我只是想和大家做朋友而已。你看,我长得这么可爱,难道你们忍心拒绝我吗?”
谢知微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万鬼录》,笔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朋友?我看你是想把我们做成标本吧。牛大锤,别慌,准备接招。”
“接什么招啊!我都快吓尿了!”牛大锤一边喊,一边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东西,结果掏出了一瓶风油精和一只拖鞋。
“拖鞋?”谢知微无语,“你带这个干嘛?”
“防身啊!”牛大锤理直气壮,“听说鬼最怕这个,尤其是这种穿红鞋的,肯定怕拖鞋!”
“噗嗤。”沈青梧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又板起脸,“行了,别闹了。谢知微,动手吧。”
谢知微点点头,判官笔在空中画出一道符咒,口中念念有词:“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破妄!”
一道金光从笔尖射出,直接击中了那“沈青梧”的胸口。
“啊!”小女孩发出一声惨叫,身体瞬间开始扭曲,变成了无数碎片,“你们这些家伙,真是难缠!”
“这就对了。”谢知微收笔,看着眼前逐渐消散的雾气,“所谓的‘求援’,不过是让你自己陷入绝望,然后求助于虚幻。只要我们不认输,这戏就唱不下去。”
牛大锤瘫坐在地上,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谢哥,沈姐,咱们能不能歇会儿?这码头也太累了,我怀疑我刚才被吓掉了几斤肉。”
“歇什么歇。”沈青梧踢了他一脚,“赶紧起来,前面还有路呢。这破码头,估计还没完。”
三人继续向前走去,脚下的木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吹奏,却又带着几分凄凉。
“听,”谢知微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那是新的考验来了。”
那笛声并不尖锐,反倒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慵懒和绵长,像是一根看不见的丝线,顺着风飘进耳朵里,勾得人心里痒痒的,却又提不起劲来。
“这调子有点耳熟。”沈青梧停下脚步,大镰刀上的黑气收敛了几分,她微微蹙眉,“像是那种在老戏台上唱了半辈子的曲子,听着让人想打瞌睡。”
牛大锤也停止了抱怨,他揉了揉眼睛,原本紧绷的神经似乎被这笛声给抚平了大半:“谢哥,沈姐,我……我怎么觉得腿有点沉?刚才还吓得发抖,现在突然就想找个地儿躺会儿。这笛声是不是有催眠效果啊?”
谢知微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那是出发前随手塞进去的硬饼干,咬了一口,咔嚓作响。他眯着眼看向笛声传来的方向,那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灰雾,隐约能看见几艘破旧的乌篷船静静地泊在水边,船身随着那墨汁般的水面轻轻摇晃,却激不起半点浪花。
“不是催眠,是‘慢’。”谢知微咽下嘴里的饼干,声音平淡,“这地方想把时间拉长,把我们的紧迫感稀释掉。刚才那个小女孩虽然没成功,但这码头显然不想让我们轻易离开。它要我们慢慢耗在这里,直到我们也变成这雾气的一部分。”
“那怎么办?”牛大锤有些发懵,“咱们不走了?就在这儿耗着?”
“当然要走,但得换个走法。”谢知微指了指前方,“既然这笛声想让我们慢下来,那我们就顺着它的节奏走。别急着赶路,也别急着找出口,先看看这船里到底藏着什么。”
三人不再像之前那样警惕地冲锋,而是放慢了脚步,沿着湿滑的木板路缓缓前行。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空旷的码头上显得格外清晰。周围的雾气似乎也配合着他们的步伐,变得稀薄了一些,露出了更多细节:那些乌篷船的篷布已经腐烂,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木架,船舷上挂着几串不知名的干枯海草,随风轻轻摆动,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