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们看。”牛大锤突然指着其中一艘船喊道。

那艘船离他们最近，船头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正低着头，手里摆弄着什么。那人影穿着宽大的旧式长衫，头发花白，背对着他们，看不清面容。

“又是谁？”沈青梧压低声音，大镰刀依旧握在手中，但姿态放松了许多，不再是随时准备劈砍的状态。

“不知道。”谢知微走近几步，发现那船舱里并没有鬼火闪烁，也没有阴森的低语，只有一股淡淡的、像是陈年木头混合着雨水的味道，“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老人。”

当他们走到船边时，那老人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缓缓转过头来。那张脸苍白而平静，眼神浑浊却并不凶恶，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三位客官，累了吧？”老人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三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这水太深，走路太急容易崴脚。不如上来歇歇脚，喝口热茶，听听这笛声。”

牛大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喝茶？这鬼地方还有热茶？”

“怎么没有？”老人笑着指了指船舱角落，“我这人爱喝茶，平时就一个人在这儿吹笛子、喝茶。既然三位来了，那就是缘分。这茶虽不是什么名品，但胜在解乏。”

谢知微看着老人那双毫无杂质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动。这老人身上没有那股子怨气缠绕的黑线，反而显得异常干净，就像是一块被岁月磨平棱角的石头。

“你是什么东西？”谢知微问，语气里少了几分防备，多了几分探究。

“我？”老人笑了笑，伸手端起旁边的小瓷壶，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递过来，“我就是这码头的‘闲人’。没什么大能耐，就是喜欢听故事，也喜欢看人来人往。刚才那几个小家伙太急躁，我不喜欢。你们倒是不错，懂得慢下来。”

沈青梧接过茶杯，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壁，那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让她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了不少。她低头看了看杯中茶色，清澈透亮，闻起来竟有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这茶……”沈青梧轻抿一口，眉头微挑，“味道不错。不过，喝了你的茶，是不是就得留下点什么？”

“留下什么？”老人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只要你们愿意陪我聊聊天，听听这笛声，这就够了。我不图名，也不图利，更不想抓谁当奴隶。我只是觉得，这世道太快了，总得有人慢下来歇歇。”

牛大锤见两人喝了茶也没出事，顿时胆子大了些，一屁股坐在船沿上：“谢哥，沈姐，要不咱就歇会儿？这茶真香，比我家楼下那家小馆子的强多了。再说了，这笛声听着挺舒服的，感觉刚才那阵子吓出来的冷汗都干了。”

谢知微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那点警惕终于彻底消散。他叹了口气，索性也在船边坐下，接过老人递来的另一杯茶：“行吧，那就歇会儿。反正这‘千面之境’也不会跑，咱们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理理思路。”

老人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拿起那支竹笛，轻轻放在唇边。笛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悠扬婉转，仿佛真的能将人心中的浮躁一点点抚平。

三人在船上坐了许久，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墨汁般的水面，听着那悠扬的笛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没有紧迫的危机，没有诡异的追杀，只有茶香、笛声和那一片死寂的宁静。

“其实，有时候慢一点，也挺好。”沈青梧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刚才那么急着冲过去，反而差点着了道。现在这样，倒觉得心里踏实多了。”

“是啊。”牛大锤打了个哈欠，靠在船板上，“谢哥，你说咱们以后能不能也这么悠闲点？不用天天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打交道，就喝喝茶，吹吹笛子，多好。”

谢知微微微一笑，目光投向远方：“也许吧。不过在那之前，咱们还得先把这‘忘川码头’走完。毕竟，这茶虽好，可总不能让客人一直赖着不走，对吧？”

谢知微收起判官笔，那支笔杆子在他指尖转了个圈，最后“啪”地一声插回腰间的皮套里。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抬头看向码头尽头那片黑压压的林子。

“别做梦了，大锤。”沈青梧踩着高跟鞋，鞋跟敲击在湿漉漉的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那双暗红色的指甲轻轻勾了勾发梢，“刚才那老头虽然没动手，但他眼神里的算计比咱们这艘破船还沉。这片林子要是再慢吞吞地走，指不定哪天就被当成‘茶点’给端上去了。”

牛大锤一听“茶点”俩字，脸色瞬间白了，手里的帆布包抱得更紧了：“哎哟喂，沈姐你这话吓得我魂儿都要飞了。我这包里可没装茶叶，全是防身用的……呃，其实也没什么能防身的玩意儿。”

“少废话，走了。”谢知微率先迈步，脚下的步子不疾不徐，却透着一股子沉稳劲儿。

三人刚踏上通往森林的小径，周围的空气似乎就变了味道。原本码头上那股子潮湿的水汽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像是烂熟的水果发酵后的味道，又像是某种陈旧的纸张受潮后散发出的霉气。

“不对劲。”谢知微停下脚步，天生通幽眼微微眯起，瞳孔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光，“这里的‘气’乱了。不是风大吹乱的，是有人故意把路给‘画’歪了。”

沈青梧冷哼一声，手中那把巨大的镰刀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身后，刀刃在昏暗的林间泛着冷冽的寒光：“画歪？我看是想把咱们往死路上逼。这林子里的树，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牛大锤缩着脖子凑过去，瞪大了眼睛瞧那些树木。这些树干笔直得有些过分，树皮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细若游丝的文字。

“卧槽，这啥啊？”牛大锤忍不住伸手想去摸，却被沈青梧一镰刀背拍在脑门上，“找死啊！那是字！”

“好像是……古籍里的残篇？”谢知微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其中一棵树的纹路。他的手指触碰到那些文字的瞬间，脑海中突然涌进来一股杂乱的信息流。

“这是《枯荣经》的断章。”谢知微站起身，语气平淡，“但这书早就失传了，据说记载的是如何让人在生与死的夹缝中永生。可你看这上面的字，刻得歪歪扭扭，根本就不是正经写法。”

“不正经写法？”牛大锤挠了挠头，“那不就是乱写吗？”

“乱写？”沈青梧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蠢货。这哪里是乱写，分明是有人在模仿，却连皮毛都没学全。这林子是个陷阱，那些树就是诱饵。它们想让我们以为找到了什么绝世秘籍，结果一旦我们沉迷其中，就会被吸干精气，变成这林子里的一棵树。”

话音未落，周围的树木仿佛听到了指令，那些灰白色的树皮开始蠕动，无数细小的枝条像蛇一样从树干里探出头来，朝着三人围拢过来。

“妈耶！树成精了！”牛大锤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忙脚乱地从帆布包里掏东西，“我有符纸！我有糯米！我有……哎呀，怎么全是泡面调料包！”

“省省吧，大锤。”谢知微无奈地摇摇头，手中的判官笔再次出鞘，笔尖蘸了一点空气中游离的阴气，在空中虚画了一道符咒，“这种低级的幻术，也配叫传承？”

他手腕一抖，判官笔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刺向最近的一根枝条。那枝条接触到笔尖的瞬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枯萎成了灰烬。

“嘶——好疼！”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在林间响起，不是来自树木，而是来自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紧接着，一个穿着破烂长衫的老者凭空出现在众人面前。他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古籍，脸上带着几分恼怒和委屈：“你们这些人，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这可是我花了三百年才修补好的《枯荣经》残卷，你们倒好，上来就给我烧了两根树枝！”

谢知微挑了挑眉，上下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老者：“三百年？你这老家伙，长得倒是挺年轻，就是这胡子拉碴的，看着像三天没刮脸。”

老者一愣，随即气得胡子乱颤：“小娃娃，说话客气点！我这是在参悟天道！你们不懂，这《枯荣经》早已断绝，唯有通过这种‘借尸还魂’的方式，才能重新唤醒它的力量。只要把这林子填满我的墨宝，就能让这天地重开！”

“借尸还魂？”沈青梧嗤笑一声，镰刀随意地扛在肩上，“我看你是想把自己那点破烂玩意儿强塞给别人吧。这林子里的树，本来就是被你强行注入邪气的傀儡，现在还想拉着我们给你当垫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