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下的地窖原是用来存冬菜的,逼仄,潮湿,四壁渗水。角落里堆着几捆烂草,已经霉得发黑。风从头顶一块拳头大的气孔里钻进来,又尖又细,像谁在夜里不停吹哨。
夙知红靠墙坐着。
身上的伤没上药,沾了湿气后开始发肿。右腿被人踹过几脚,稍动一下便钻心地疼。他不敢睡,也不想睡。只把鬼玺贴着心口放着,像那是这暗处唯一还热着的东西。
天光从气孔里漏进来一点,灰扑扑的。他借着那点光,看自己的手。指节上全是血痂,有几处青黑,像被人用鞋底碾过。他动了动,还能写。
这便好。
外头时而有人走过,骂他几句,又朝地窖里吐口水。也有好奇的,蹲在气孔边往里看,嘻嘻哈哈地叫“野史郎,你也有今日”。他全当没听见,只闭目养神。不是不怕,是怕也无用。这村子从不会因为谁怕,就饶了谁。
入夜,外头终于静了。
可他知道,有个人不会静。
果然,三更左右,气孔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细听,还当是风刮过草叶。接着,有什么东西从气孔里垂下来。是一根细绳,下头吊着一只小布包。
他伸手去解,布包里是两块米糕,一截用油纸裹着的伤药,还有半张纸。
他凑到气孔下,就着从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清了纸上的字。
写得很丑,像从没拿过笔的人硬画出来的:
“别睡。地窖凉。我明晚再来。”
他笑了。
把纸折好,贴肉收着。然后把米糕小口小口吃了。那糕已经凉透,又硬又粗,却比他这辈子吃过的任何东西都香。
第二夜,她又来。
这次没吊东西,只从气孔外伸下一根手指。太黑了,他看不太清,只隐约见一道极细的影子。他站起来,踮着脚,把自己的手贴上去。
隔着一墙厚土,两人的指尖错开。他触到的是冰凉的石壁,她却像知道他在哪里,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像那夜老樟下,他敲石头找她。
“我没事。”他低声道。
外头没有应声。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她压得极低的声音:“还疼么?”
“不疼。”他道。
“撒谎。”她道。
“有一点。”他说。
“我带了药。你明日自己涂。气孔太小,我下不去。”
“好。”
“祠堂外有人守。我不能久留。”她道,“他们明日要送你走。沈万田在官道上布了人,想在路上把你做了,再推给山匪。”
他沉默片刻,道:“你走吧,别管我。”
“你说什么?”她声音忽然冷下来。
“我说明日他们送我走时,你别露面。”他道,“我自有打算。”
“你有什么打算?”她急了,声音虽压着,却像要把他从地窖里拽出来,“沈万田要你死,你还不明白吗?官道上等着你的不是官差,是刀!”
“我知道。”他道。
“你知道还让我别管你?”
“正因为知道,才不能让你卷进来。”他道,“我娘已经没了。我不能再让你替我挡。”
“夙知红。”她叫他的名,像从齿间里咬出来的,“你信不信,你再敢说一句让我走,我现在就下去,陪你一起死在这地窖里。”
他一下说不出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低笑了一声:“你总是这样。”
“我怎样?”
“凶得没边,又拿你没办法。”他道。
“你活该。”她道。
风从气孔灌下来,把她的声音削得发颤。他靠着墙,仰头看那一小块黑沉沉的夜,忽然觉得这地窖也没那么冷了。
“明日你若真要来,就穿那双青布鞋。”他道,“路远,别赤脚。”
她没应。
过了一瞬,气孔外伸进来一样东西。他伸手一接,是只极小的瓷瓶,还带着她掌心的凉。
“这是止血的。你今晚用。”她道。
“好。”
“我走了。”她道。
“溯晏禾。”他叫住她。
“嗯?”
“我若真死了,你记得把我写进野史里。”他道,“就写,有个书生,死前没再见过溪水。”
“你放屁。”她道,“我不会让你死。”
然后脚步声轻而快地远去了,像山鬼被夜风卷走。
他握着那只瓷瓶,在黑暗里站了许久。直到外头连风声都小了,才慢慢坐下,把药擦在伤处。药粉很细,带着点极淡的花香。是她自己采的。
他忽然想起那年在溪边,她隔着雾站着,像一株野樱,风一吹就散。
如今那株野樱还站在风里,拼了命地护他这棵已经快被砍倒的旧竹。
他低头看腕上那圈青丝,已经旧得发暗,像从骨肉里长出来的。
“不会死的。”他对着地窖里的黑暗说,“我们都得活着,活到能出山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