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湖面上的雾气骤然翻滚起来,原本死寂的水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三道黑影从雾中缓缓浮起,没有脚,却悬在半空,周身缠绕着暗红色的丝线,像极了被扯断的红线团。
“哟,还挺客气,自带‘红绳’出场。”沈青梧挑了挑眉,语气里满是戏谑,但手中的镰刀已经横在了身前,“不过,这红丝看着眼生,不像咱们这一行的规矩。”
“那是‘乱丝阵’,专克那些不懂规矩的外乡人。”一个慵懒的声音从雾气深处传来。
随着声音,三个身穿灰色长衫的人影走了出来。他们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点邋遢,其中一个还在打着哈欠,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杯。
“哟,这不是谢家的小子吗?”领头那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神轻飘飘地扫过谢知微,最后落在他们藏扇子的亭子上,“龙鳞扇借我玩玩?这玩意儿放在这儿,迟早要炸了这湖底的怨气窝。”
“借?”谢知微冷笑一声,右手拇指轻轻一弹,判官笔瞬间出现在指间,笔尖寒光凛凛,“这位道长,这扇子可是我们拿命换的。你想借,总得先问问我的笔答不答应吧?”
“小子,口气不小。”那灰衣人嗤笑一声,随手将保温杯往地上一顿,“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这湖里的怨灵我不管,但这扇子,归‘清源观’所有!谁敢阻拦,便是与天道为敌!”
“天道?”沈青梧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红发在风中狂舞,“你这老古董,是不是出门没看黄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搞那一套‘强盗逻辑’?再说了,这湖底下要是真有什么‘天道’,早就被你们这群失职的家伙给睡死了!”
“放肆!”灰衣人脸色一沉,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桃木剑,剑尖直指谢知微,“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动手!”
灰衣人话音未落,那三根暗红色的丝线便如毒蛇般窜出,直扑三人而来。与此同时,另外两个灰衣人也同时祭出了法器,一道金光、一道紫光,夹杂着刺耳的啸声,朝谢知微等人罩了下来。
“靠,这就开打了?”牛大锤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东西,“我带了符纸!还有……呃,这个防狼喷雾……哎呀,怎么全是水啊!”
“别慌,喷他眼睛!”沈青梧大喊一声,身形如电,瞬间欺近,大镰刀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切断了那几根最锋利的红线。火花四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好身手!”谢知微眼中精光一闪,判官笔凌空一点,口中低喝:“万鬼录,镇!”
只见书页无风自开,无数细小的黑色符文从书中飞出,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向那灰衣人的攻势。那些符文所过之处,金光大盛的光罩竟出现了一丝裂痕。
“有点门道!”灰衣人脸色微变,急忙收回桃木剑,脚下虚踏,整个人向后飘退,“没想到你这小子进步这么快,连《万鬼录》都能用出这种招数了。”
“少废话,”谢知微手腕一抖,笔锋一转,一道笔直的墨线直接刺向那灰衣人的眉心,“想抢扇子,先问过我的笔再说!”
“住手!”那灰衣人惊呼一声,狼狈地侧身躲过,眉角处却被笔锋带出一道血痕,“再打下去,这湖底的怨气就要彻底爆发了!到时候大家都得完蛋!”
“哼,怕了?”沈青梧甩了甩长发,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刚才不是挺嚣张的吗?现在知道怕了?”
“谁怕了!”灰衣人恼羞成怒,刚想再次出手,却突然感觉脚下的地面一阵震动。
“不好!”谢知微脸色一变,“湖底的东西醒了!”
只见湖面中心,一个巨大的漩涡凭空出现,无数黑色的触手从漩涡中探出,疯狂地搅动着湖水。那触手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睛,每一只眼睛里都透着贪婪和暴戾。
“该死,真是捅了马蜂窝了!”灰衣人脸色惨白,连忙后退,“快撤!这怨气太浓了,我们撑不住!”
“撤?没那么容易!”谢知微咬了咬牙,转头看向沈青梧,“青梧,大锤,准备硬拼!这把扇子虽然麻烦,但现在是我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知道了!”沈青梧大喝一声,镰刀挥舞得更加猛烈,试图逼退那些靠近的触手。
“哎哟喂,我的妈呀!”牛大锤一边尖叫,一边从包里掏出一个奇怪的小瓶子,胡乱地往空中一洒,“尝尝这个!这是我新买的‘驱邪香’,据说能……能……反正试试呗!”
瓶子里冒出一股粉色的烟雾,竟然奇迹般地让那些触手停顿了一下。
“这是什么鬼东西?”灰衣人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闭嘴吧你!”谢知微没时间解释,一把抓起亭子旁的龙鳞扇,猛地展开。
刹那间,一股无形的波动以扇子为中心扩散开来,那些躁动的怨气和触手仿佛遇到了天敌,纷纷发出凄厉的惨叫,缩回了湖底。
“搞定!”谢知微喘着粗气,收起了扇子,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
“呼……吓死我了。”牛大锤瘫坐在地上,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刚才差点就真成了鱼饲料了。”
“行了,别废话了。”沈青梧收起镰刀,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既然扇子暂时压住了局面,咱们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躲。这帮家伙估计不会善罢甘休。”
湖面重新归于死寂,但那层诡异的白雾并未散去,反而像是一床厚重的湿棉被,将亭子严严实实地裹在其中。空气中那股腥甜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旧的、类似受潮纸张的味道。
灰衣人并没有立刻离开,只是退到了亭子边缘的阴影里。领头那人抹了一把眉角的血迹,眼神阴晴不定地打量着谢知微手中的龙鳞扇,随后又瞥了一眼牛大锤手里那个还在冒着粉色余烟的空瓶子,冷哼一声:“算你们运气好。既然怨气暂歇,这‘乱丝阵’的代价便免了。不过,今日之事未了,咱们清源观的人记下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三人转身化作几缕青烟,顺着雾气消散的方向飘然而去,动作轻飘飘的,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对峙只是一场幻觉。
“走了?这就走了?”牛大锤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空瓶子还举在半空,一脸不可置信,“连句狠话都没留?我还想问问那驱邪香到底管不管用呢,万一以后真遇着事儿,我好再买两瓶。”
“省省吧。”沈青梧把大镰刀往肩上一扛,靴子踩在湿漉漉的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老道走的时候特意看了下天象,估计是觉得咱们手里有能镇住场子的东西,不想为了把扇子硬抢过来而搭上更多人手。他们那种人,最讲究个‘划算’。”
谢知微没有说话,他只是轻轻合上《万鬼录》,指尖摩挲着封皮上微微发烫的纹路。龙鳞扇在他手中缓缓收起,原本躁动的波动彻底平息,只留下一股淡淡的凉意,顺着他的袖口蔓延。
“别在那傻站着了,”沈青梧转过身,踢了一脚旁边的一块碎石,碎石滚进雾里,许久才传来一声闷响,“这地方虽然暂时安全,但待久了也没好事。这雾气闻起来不对劲,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咱们得换个地方。”
“去哪啊?”牛大锤赶紧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小心翼翼地收好那个空瓶子,“总不能回刚才那个破庙吧?听说那边也不太平。”
“前面三里路有个废弃的戏台子,”谢知微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指了指雾气深处一个模糊的轮廓,“那里地势高,且……安静。”
“安静?”沈青梧挑了挑眉,“这世道还有安静的地方?”
“至少不会有触手长眼睛盯着你看。”谢知微淡淡地说道。
三人不再多言,迈步走进了白雾之中。
周围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起来。脚下的木板路渐渐变成了粗糙的石板,原本清晰的亭柱也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融化掉。这里的雾气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识,它们并不急着散开,而是像向导一样,牵引着三人的脚步向前移动。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座孤零零的戏台矗立在一片开阔的空地上。戏台的木质结构已经斑驳不堪,红色的漆面剥落大半,露出了底下灰黑色的木纹。舞台上方挂着的幕布早已破烂不堪,被风扯得东倒西歪,像几只垂死的蝙蝠挂在半空。
奇怪的是,这里并没有想象中的阴森恐怖。相反,四周静得出奇,连虫鸣鸟叫都听不见,只有风吹过破旧幕布时发出的“呼啦”声,听起来竟有些像有人在低声吟唱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