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的风，闻起来不像是咸腥味，倒像是一股子刚拆封的薄荷糖，甜得发腻，甜得人心里发慌。
谢知微睁开眼，那双天生通幽的眼里，原本应该空无一物的“留白”区域，此刻正像被泼了墨的宣纸，一点点晕染出灰色的波纹。他手里的判官笔轻轻敲了敲《万鬼录》的封面，发出“笃、笃”两声脆响，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别装神弄鬼了，老谢。”沈青梧踢了踢脚边的一块石头，那石头落地无声，却像是直接陷进了棉花堆里，“这地方不对劲。刚才在机场，长椅是锚点，书本是登机口；到了这儿，连空气都像是某种……‘缓冲垫’。”
她那一头红发在灰雾中飘动，暗红色的指甲轻轻划过身旁一根凭空出现的系船柱。柱子表面光滑如镜，映出的却不是她的脸，而是一张张模糊不清、正在尖叫的人脸轮廓。
“缓冲垫？”牛大锤打了个激灵，猛地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不知名的金属探测器，手抖得像是在弹钢琴，“青梧姐，你这比喻太精准了！咱们这是掉进什么‘果冻’里了吗？怎么感觉脚下软绵绵的，一点实感都没有！”
他一边说，一边试图把探测器的探头按在地上。结果那探头刚接触地面，就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紧接着，探测器发出一阵诡异的蜂鸣，屏幕上显示的波形图竟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脸符号。
“这玩意儿成精了？”牛大锤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包往后退，“完了完了，这鬼地方连仪器都学会嘲讽人了！我是不是该赶紧跑？或者先给直播间打个广告，标题就叫《博主探险码头，结果被笑脸仪器吓尿》？”
“闭嘴。”沈青梧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你要是真敢播，这地方的‘妖力’估计能顺着网线爬过去，把你直播间的观众全变成无面人。”
话音未落，周围的雾气突然浓重起来。那些原本只是灰色波纹的地方，开始浮现出一些奇形怪状的影子。它们不像鬼怪那样张牙舞爪，反而像是某种被遗忘的旧物——一把缺了齿的梳子、一只断了一只鞋跟的高跟鞋、一本翻烂了的日记本。
这些物品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抑感。
“看，来了。”谢知微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菜市场挑菜，“这里的‘滞留者’不喜欢实体，它们喜欢依附在‘执念’上。你越怕什么，什么东西就越容易显形。”
“我怕什么？”牛大锤咽了口唾沫，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我最怕没钱付房租，最怕老板画大饼，最怕……呃，最怕你们两个把我卖了！”
“巧了，”沈青梧晃了晃手里的大镰刀，刀刃上流转着一层淡淡的红光，“我最怕无聊。既然你这么想让我卖了你，那我就勉为其难，先把你的‘存在感’砍掉一半吧。”
她话音刚落，那把大镰刀便化作一道残影，朝着牛大锤头顶劈去。
“卧槽！救命啊！”牛大锤惨叫一声，本能地抱头鼠窜，整个人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滚到了谢知微身后。
然而，镰刀并没有真的砍下去。它在距离牛大锤头顶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然后像是切豆腐一样，悄无声息地割断了空气中一缕看不见的丝线。
随着“嘶啦”一声轻响，那个一直悬在牛大锤头顶、正对他做着鬼脸的半透明人影瞬间消散。
“你看，”谢知微指了指牛大锤的头顶，那里原本有一团黑气，现在只剩下一片干干净净的空白，“这就是‘记忆封印’的副作用。这东西不是鬼，是‘被抹去的记忆’。它觉得你欠它一个解释，所以缠着你。你越解释，它越疯。”
“欠它解释？”牛大锤惊魂未定地探出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我什么时候欠过谁解释？我连债都没欠过！”
“也许是你忘了。”沈青梧收回镰刀，漫不经心地整理了一下裙摆，“在这个码头，每个人都是‘未登记的旅客’。你忘了为什么来，忘了自己是谁，甚至忘了自己是怎么死的。那些东西，就是提醒你‘别忘了’的幽灵。”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呜咽声从前方传来。
那声音不像是哭，倒像是有人在拼命压抑着笑声，却又忍不住从喉咙里挤出来。随着声音的靠近，雾气渐渐散开，露出了一艘巨大的、破旧的木船。
船身斑驳，上面没有船名，只有无数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某种尖锐的东西反复抓挠过。
“这船……有点眼熟。”谢知微眯起眼睛，瞳孔微微收缩。他看到船舷边站着一个身影，那人背对着他们，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正拿着一块抹布，一下又一下地擦拭着栏杆。
“那是谁？”牛大锤小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修船工啊。”
“普通？”沈青梧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警惕，“普通人可擦不出那种‘妖力侵蚀’的痕迹。你看那栏杆，已经被磨得发亮，但摸上去却是冰凉的，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果然，当谢知微走近几步时，他清晰地看到，那修船工的动作极其僵硬，每一次擦拭，都会从栏杆上带走一小块黑色的物质。而那些黑色物质一旦离开栏杆，就会在空中凝结成一个个小小的、扭曲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尖叫。
“他在擦掉‘存在’。”谢知微低声道，“这艘船，其实是一个巨大的‘过滤器’。它把那些不该存在的记忆、不该留下的执念，统统过滤掉，变成这种黑色的渣滓。”
“那我们要不要上去看看？”牛大锤试探性地问了一句，眼神里既有恐惧，又有一丝好奇，“万一上面有什么宝藏呢？比如……一张通往现实世界的单程票？”
“宝藏？”沈青梧嗤笑一声，一脚踩在船帮上，高跟鞋与木板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这地方哪有什么宝藏，全是坑。不过嘛……”她转头看向谢知微，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既然是‘留白’，那就得有人来填补。老谢，你说，如果我们把这船上的‘执念’都擦干净了，会不会出现点什么有趣的东西？”
谢知微微微一笑，手中的判官笔轻轻点在《万鬼录》上，一行行字迹仿佛活了过来，在空中飞舞：“有趣？未必。但这趟水，看来是非下不可了。”
三人踏上木船，脚下的木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仿佛在抗议这群不速之客的到来。而那个修船工，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动作停顿了一下，缓缓转过头来。
那张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皮肤，就像是一块刚刚打磨好的玉石。
“欢迎登船。”
一个毫无起伏的声音，直接在三人的脑海中响起。
“哟，还挺有礼貌。”牛大锤干笑了两声，强装镇定地挥了挥手，“那个……请问这船去哪啊？”
修船工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指向了船尾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船尾的黑暗并非虚无，而像是一团被搅浑的墨汁，粘稠得仿佛能拉出丝来。那修船工——或者说，这艘船本身所化的“守门人”，并没有因为他们的提问而移动分毫，只是那只没有五官的手，依旧固执地指向那片深渊。
沈青梧没急着迈步，她那双暗红色的指甲轻轻在船舷上敲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节奏慢得像是在打拍子。“别去问路了，”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少了几分刚才的戏谑，多了几分凝重，“在这个‘缓冲垫’里，语言有时候比动作更危险。你问得越具体，它给你的答案就越具象化。”
牛大锤缩了缩脖子，把刚想脱口而出的“那有没有厕所”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敢用眼神疯狂暗示谢知微。
谢知微倒是神色如常，他收起判官笔，双手插进风衣口袋，目光平静地扫过那漆黑的船尾：“既然不回答，那就只能自己走了。不过，青梧说得对，这里不需要‘目的地’，只需要‘过程’。”
三人不再言语，沿着狭窄的甲板缓缓向船尾走去。脚下的木板依旧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呻吟声，但奇怪的是，随着他们靠近那片黑暗，周围的雾气反而开始变得稀薄起来。那些悬浮在空中的旧物——缺齿的梳子、断跟的高跟鞋——也停止了旋转，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按下了暂停键，静静地悬停在半空，仿佛在等待一场盛大的谢幕。
风停了。那股甜腻的薄荷味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像是陈年纸张混合着潮湿泥土的气息。这种气息并不刺鼻，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感，让人原本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