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感觉……有点不对劲。”牛大锤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脚步也变得轻飘飘的，“怎么突然觉得这么困？就像周末下午躺在沙发上，阳光晒得人直打哈欠的那种困。”

沈青梧停下脚步，伸手拍了拍牛大锤的肩膀，指尖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那是活人才有的温度。“不是困，是‘沉淀’。”她解释道，目光落在脚下逐渐清晰的水面上，“你看，船底的水不再是黑色的雾，而是变成了透明的液体。这里的‘妖力’正在从躁动转为静止，就像是一杯摇晃过的汽水，终于等气泡都跑光了。”

确实，透过清澈如镜的水面，可以看到水底并不是淤泥或沙石，而是一片片整齐排列的、发着微光的碎片。它们形状各异，有的像是不规则的石块，有的像是破碎的镜片，静静地沉在水底，散发着柔和的幽蓝光芒。这些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像是一种催眠的韵律，随着水波的起伏，一下又一下地律动着。

“那是……什么？”牛大锤揉了揉眼睛，试图看清那些光点。

“是‘未完成的念头’。”谢知微蹲下身，手指轻轻触碰水面。他的指尖没有激起涟漪，反而让那些光点瞬间汇聚过来，在他指尖上方形成了一朵小小的、由光构成的花，随即又缓缓消散。“它们不想变成鬼，也不想变成人，它们只是想存在一会儿。在这里，它们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休息的地方。”

修船工依旧站在原地，那张平滑如玉石的脸对着三人，似乎对这一切都习以为常。他手中的抹布还在有节奏地擦拭着栏杆，只不过这一次，擦下来的黑色物质很少，更多的是一些细碎的、金色的粉末，飘散在空中，落在甲板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

“看来，我们不用急着赶路了。”沈青梧收起镰刀，找了个相对平坦的角落坐下，顺手从包里掏出一包不知何时出现的口香糖，扔给牛大锤一块，“既然这里是‘缓冲垫’，那就让我们稍微歇口气吧。反正，只要不离开这艘船，时间对我们来说就没有意义。”

牛大锤接过口香糖，撕开包装塞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原本慌乱的眼神逐渐变得呆滞而放松。“也是哦，”他含糊不清地说道，“反正也没地方可去，不如就在这儿躺会儿。哎，你们说，如果一直待在这儿，会不会连‘饿’这种感觉都消失了？”

“也许吧。”谢知微也在一旁坐下，从《万鬼录》里抽出一页纸，那纸张在空中自动展开，上面浮现出一行行流动的文字，像是在记录着什么，又像是在书写一首无声的诗，“在这里，焦虑会被稀释，恐惧会被抚平。只要你愿意，你可以一直坐在这里，看着那些光点，直到它们全部熄灭，或者直到你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出发。”

风再次吹起，但这一次，风里没有寒意，只有淡淡的草木清香。那艘巨大的破旧木船在平静的水面上轻轻摇晃，像是一叶扁舟停泊在岁月的长河里，与世隔绝。

远处的黑暗依旧深不见底，但此刻，它不再显得狰狞可怖，反而像是一个巨大的、温柔的怀抱，等待着所有疲惫的灵魂在此停泊。

谢知微闭上眼睛，感受着微风拂过脸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谢知微那抹笑意还没在嘴角完全展开，就被一阵尖锐的刹车声给硬生生截断了。

“卧槽！这什么鬼地方连个停车位都没有吗？！”

伴随着一声哀嚎，牛大锤整个人像颗出膛的炮弹一样从半空中砸了下来，正好摔在谢知微脚边。他那一身沾满泥土的冲锋衣此刻更是狼狈不堪，原本就鼓囊囊的帆布包被压得变了形，里面的瓶瓶罐罐叮当作响，仿佛随时要炸开锅。

沈青梧站在一块礁石上，红色的长发在风中狂舞，她手里那把比人还高的大镰刀正随意地扛在肩上，看着摔成一团泥猴的牛大锤，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我说牛博主，你刚才那是‘御剑追逃’还是‘自由落体’啊？我看你是想把自己摔成肉饼，好让咱们省点力气埋你吧？”

“别……别笑！”牛大锤揉着屁股爬起来，一边拍打着身上的草屑，一边气喘吁吁地指着前方，“我刚才看见那个黑漆漆的水面底下有东西在拉我的腿！差点就把我拽下去了！要不是我手快掏出了这个……”

他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符咒，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几个像鸡爪踩出来的痕迹，看起来极其不专业。

“这是什么符？”谢知微终于睁开眼，那双通幽眼扫过那张符，眉头微挑，“画工这么潦草，是哪家道观的残次品处理厂流出来的？”

“这可是我花三百块买的‘镇魂定海符’！”牛大锤一脸委屈，随即又挺起胸膛，“虽然画得丑了点，但关键时刻能救命啊！刚才那东西刚冒头，我就赶紧贴它脸上，结果……结果它好像觉得太烫了，直接缩回去了。”

谢知微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接过那张符仔细端详。只见符纸上朱砂未干，中间画的那只眼睛似乎还在微微转动，透着一股子邪气。

“这不是镇魂符，”谢知微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这是‘驱蚊符’的变种，或者是哪个二把刀道士随手涂鸦的废纸。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手中判官笔凭空出现，笔尖一点，那符纸瞬间燃起幽蓝色的火焰，却并未烧毁，反而化作一道流光钻进了牛大锤的眉心。

“既然你这么喜欢用符，那就给你加个‘Buff’。现在这张废纸也能当护身符用了，至少下次再遇到那种脏东西，它能帮你挡一下口水。”

“真的假的？谢哥，你这手法也太神了吧！”牛大锤瞪大了眼睛，感觉脑子里凉飕飕的，刚才的恐惧感竟然真的消散了不少。

“少废话，”沈青梧收回目光，盯着远处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水域，“这里虽然暂时安静了，但那股甜腻的薄荷味越来越浓了。我知道你们闻不到，但我闻到了，那是‘遗忘’的味道。我们得快点离开，不然等会儿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到时候还得靠谢知微给我写传记。”

“记仇。”谢知微嘟囔了一句，身形一闪，已经飘到了沈青梧身边，“走吧，既然不想坐在这里发呆，那就去把这潭死水搅浑了。听说这码头底下藏着不少‘滞留者’，它们最喜欢找活人聊天，聊着聊着，人就没了。”

三人沿着湿滑的栈道继续前行。脚下的木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仿佛在抗议这些不速之客的到来。周围的黑暗逐渐变得粘稠，像是化不开的墨汁，偶尔有几双模糊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却又在靠近时迅速隐去。

“哎哎哎，你们看！”牛大锤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个破旧的集装箱，“那里有个黑影在动！是不是刚才那个拉我腿的东西回来了？”

话音未落，那集装箱盖子猛地掀开，一股黑烟喷涌而出，瞬间凝聚成一个扭曲的人形怪物。它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裂开到耳根的大嘴，嘴里塞满了各种发光的碎片，正是之前那些试图让人遗忘的“记忆光点”。

“嚯！这造型挺别致啊，”沈青梧冷笑一声，大镰刀一挥，带起一阵腥风，“长得跟个垃圾堆成精似的，也好意思出来吓人？”

那怪物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张开大嘴就要扑过来。

“来得好！”谢知微不退反进，手中判官笔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口中念念有词，“万鬼录，听令！封！”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那本悬浮在空中的《万鬼录》自动翻开，无数黑色的锁链从书页中飞出，瞬间缠住了怪物的四肢。怪物挣扎着，嘴里吐出的光点四散飞溅，却被谢知微一挥手全部收入笔尖。

“别白费力气了，”谢知微淡淡地说道，“这里是‘缓冲垫’，你的攻击会被稀释，但我的封印不会。乖乖回去睡觉吧。”

说完，他手腕一抖，将判官笔狠狠刺向怪物的胸口。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瞬间崩解，化作漫天光点，重新融入了周围的空间。

“搞定！”牛大锤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谢哥，你这招帅呆了！简直就是降妖除魔界的天花板！”

“少拍马屁，”沈青梧收起镰刀，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刚才那家伙只是个小喽啰，真正的麻烦可能还在后面。你看那边。”

她指了指远处，只见那艘巨大的破旧木船不知何时已经靠岸，船头站着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老者，背对着他们，似乎在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