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假装忘记。”谢知微转身，大步向前走去，“走吧，别跟个榆木脑袋似的。沈青梧，带路；牛大锤，负责搞笑，别掉队。”

沈青梧看着谢知微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随即收起大镰刀，踩着高跟鞋轻盈地跟了上去：“行吧，反正我也懒得跟这种无聊的家伙计较。不过，要是遇到什么好玩的，你可别抢在我前面动手。”

三人沿着那条若隐若现的小径缓缓前行。脚下的土地松软得像是一层厚厚的苔藓，每走一步都会陷下去半寸，发出轻微的“咕叽”声，仿佛大地正在无声地吞咽着他们的脚步。

刚才那个涂满白粉的道人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只留下一本空白的《万灵录》悬浮在半空，书页依旧无风自动，却再也翻不出任何声音。随着他们深入林子，那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也渐渐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停滞的寂静。

这里的树木虽然依旧高大扭曲，但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地挥舞手臂。它们只是静静地伫立着，墨色的树叶低垂，偶尔有几片枯叶飘落，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最终无声地落在地上，连一丝尘埃都未扬起。

“这地方……怎么突然安静得有点瘆人？”牛大锤缩了缩脖子，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但他手里的帆布包依然抱得紧紧的，“谢哥，咱们是不是真把‘过路费’给忘了？那书还在盯着我们呢。”

他指了指前方。那本悬浮的古籍确实还在那里，但随着距离拉远，它似乎变得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东西，轮廓都在微微晃动。

“它没盯着我们，是它在发呆。”谢知微头也没回，语气平淡，“刚才我撕掉的那角符咒，其实不是用来破局的，而是用来‘标记’遗忘的。只要心里不把它当回事，它就只是个摆设。你越怕它，它就越像座山；你越不在乎，它就是个笑话。”

沈青梧走在最前面，她那双暗红色的指甲轻轻划过旁边一棵树的树干。树皮上的血管纹路此刻已经停止了搏动，变得灰败死寂。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沾上了一层黑色的粉末，像是某种陈年的灰烬。

“别碰！”牛大锤惊呼一声，想要冲过去阻止，却被沈青梧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没事。”沈青梧甩了甩手，那黑色粉末瞬间消散在空气中，连个痕迹都没留下，“这树现在就是个木头疙瘩，连鬼火都不冒。看来刚才那个‘行为艺术家’走了之后，这林子的脾气也跟着变了。”

她转过身，随手将大镰刀扛在肩上，动作慵懒而随意：“既然路通了，那就慢点走。这种时候，走得越快，越容易踩到陷阱。还是悠着点好。”

谢知微点点头，放慢了脚步。他走到一棵巨大的灰白树下，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树皮。触感冰冷刺骨，却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这里的时间流速好像变慢了。”谢知微低声说道，目光扫过四周，“你看那些落叶，落下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半。甚至能看清叶片边缘的纹理，像是在放慢镜头。”

“那是当然，毕竟这是‘断绝’之地嘛。”牛大锤终于松了一口气，从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长舒一口气，“刚才吓得我差点把魂都丢在那道人的脸上。谢哥，你说咱们要是真把这林子当成了‘忘川’，会不会走着走着就把自己给忘了？”

“忘了也好。”沈青梧挑了挑眉，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忘了就不用想晚饭吃什么，也不用担心明天还要不要上班。不过……”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更加浓密的迷雾，“如果真忘了，谁来付账？”

“嘿嘿，那就不付了呗。”牛大锤嘿嘿一笑，把水瓶塞回包里，开始哼起不知名的小调，“反正这林子这么大，就算迷路了，也能当成散步。”

三人继续向前走去。周围的景色逐渐变得单调起来，除了那些灰白色的树干和墨色的树叶，再无其他色彩。偶尔有几只不知名的黑色飞鸟掠过，翅膀上不带一丝羽毛，只有光秃秃的骨架，发出“扑棱扑棱”的声响，很快便消失在树冠深处。

空气里那股腐烂的腥甜味也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类似旧书页发霉的味道。这种味道并不刺鼻，反而让人觉得昏昏欲睡。

“有点困了。”牛大锤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谢哥，要不咱们找个地方歇会儿？这林子看着挺安全的，应该不会有啥危险吧？”

“安全？”沈青梧轻笑一声，手中的大镰刀在掌心转了个圈，“在这里，最大的危险就是觉得安全。不过……”她看了看天色，虽然周围雾气弥漫，但光线似乎并没有那么昏暗，“既然大家都累了，那就稍微停一下。但别靠太近，离树干远点。”

谢知微走到一块平整的巨石旁，坐了下来。他闭上眼睛，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你们先休息会儿。”他轻声说道，“我来守夜。这林子里的东西，最喜欢趁人不备的时候动手脚。”

牛大锤一听这话，立刻警觉起来，赶紧找了个相对开阔的地方坐下，背靠着那块巨石，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特制”平安符，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沈青梧则找了个树根盘踞的地方，整个人像只慵懒的猫一样蜷缩起来，大镰刀横在身前，闭目养神。她的红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鲜艳，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却又异常平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没有风声，没有虫鸣，甚至连树叶的沙沙声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三人的呼吸声，以及那本悬浮在远处的古籍偶尔发出的轻微翻页声。

空气里那股子陈旧的霉味突然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像是刚出炉的烧饼混着某种不知名香料的怪味儿。

谢知微猛地睁开眼，那双天生通幽的眼瞳里，原本灰蒙蒙的林子里瞬间炸开了无数光点。那些光点不是萤火虫，而是一个个缩在树梢、草丛甚至石头缝里的“念头”。它们像是一群受惊的蚂蚁，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嗡嗡声。

“不对劲。”谢知微低声嘟囔，手里的判官笔在《万鬼录》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地方‘忘’得太干净了，连个正常的念头都留不住，现在倒好，全挤一块儿了。”

“啥玩意儿？是不是饿了？”牛大锤正把那个特制平安符贴在脸上蹭来蹭去，试图压压惊，听到这话立刻跳了起来，肚子配合地发出“咕噜”一声巨响。他手忙脚乱地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包压缩饼干，还没拆开，就看见那本悬浮的古籍突然翻了个身，书页哗啦啦作响，像是在打哈欠。

紧接着，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沈青梧闭着的眼睛没睁，嘴角却勾起一抹讥讽的笑：“饿？你那是馋虫在作祟，不是真饿。这森林里‘断绝’的是记忆，不是食欲。你越吃，忘得越快，等会儿忘了自己是谁，可别哭着找妈妈——哦对，这里不让提父母，那就找你自己吧。”

“大姐，咱能别揭短吗？”牛大锤委屈地瘪着嘴，把饼干塞进嘴里狠狠嚼了两口，“我这不是怕忘了怎么回家嘛。再说了，我这人记性本来就不好，再一断绝，指不定明天醒来发现自己在哪条沟里躺着呢。”

话音未落，周围的树木突然开始“说话”了。

不是那种阴森森的嘶吼，而是像菜市场大妈吵架一样的嘈杂声。“哎哟，谁踩我脚了？”“我的叶子怎么掉了？”“刚才那个穿红裙子的姑娘，能不能借我点胭脂？”

谢知微眯起眼，看着那些声音的来源。原来，这些树根本不是树，而是一团团被强行扭曲的“遗忘碎片”。它们因为太想被人记住，才拼命模仿生前的样子，结果变成了这种不伦不类的怪物。

“看来，这森林里的东西，都在努力‘存在’。”谢知微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手里判官笔一挥，一道淡淡的墨光扫过前方，“既然不想被遗忘，那就帮它们彻底忘掉好了。”

“等等！”沈青梧突然坐直了身子，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有人来了。不是鬼，是人……或者说，是比鬼更麻烦的东西。”

牛大锤吓得差点把饼干咽下去，脖子伸得像只长颈鹿：“人？这破林子里哪来的活人？难道还有别的探险队？”

“不是活人，是‘影子’。”沈青梧指了指地面。

只见三人的脚下，原本应该投射出清晰影子的地方，此刻却空荡荡的。不仅没有影子，就连他们脚下的泥土都变得透明起来，仿佛他们的身体正在逐渐“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