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我
书名:以至亲之血(Вурдалак) 作者:杰瑞克兰东 本章字数:8359字 发布时间:2026-05-28

深夜

劳累一天的亚历山大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家。在半路上与卡佳母亲的短暂寒暄带来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早已被夜风吹散,食物只是温暖了他一时,精神上的疲劳不是蛋白质和碳水可以消除的,完成任务后挥之不去的冰冷麻木更不是热茶可以简单驱散的。他掏出钥匙,刚要插进锁孔——

门从里面被猛地拉开了。

他的父亲站在门口,身上被屋外的寒气挟持着,还有一股劣质伏特加和长时间未换洗衣服的酸腐味。他脸颊凹陷,眼珠浑浊,但此刻燃烧着一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怒火。

“钱。”眼前酒气熏天的男人伸出手,声音嘶哑,没有任何问候,“再给我点。之前的用完了。”

亚历山大看着他,大脑感觉一阵气血翻涌。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更无力的恶心。他三天前才给过他一笔钱,那几乎是他“清洁”任务报酬的一半。

“用完了?”亚历山大盯着眼前的男人一脸狐疑,“这才三天!你拿去干什么了?又去和你的那些‘老朋友’炫耀你那个没当成院长的儿子,现在是个多么‘有出息’的防疫站工人,顺便请他们喝到烂醉如泥?”

叶格尔的脸色瞬间涨红,那种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随着他的表情破裂开来:“我是你父亲!我养你这么大,花你点钱怎么了?!你现在翅膀硬了,在防疫站那种地方混出点人样了,就敢这么跟你老子说话了?!”他上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亚历山大鼻尖,“要不是我当年供你读书,你能有今天?!你妈就是被你气走的,你这个不孝子!”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亚历山大心里最隐秘的旧伤。

“你再说一遍,我妈……”亚历山大的脸上出现了波动,愠怒油然而生,“……是被谁逼走的?”

叶格尔愣住了,眼前的人让他感觉陌生。

“1975年,1月。”亚历山大向前逼近一步,他比父亲高大不少,站在这个白发老人面前就像一头愠怒嗜血的野兽,他咕哝着不堪回首的过往,“你竞选系主任失败,喝得烂醉如泥像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不对,你就是个混蛋,等你回家。你又是砸杯子,又是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没用的乡下女人’,说她在医院同事面前‘丢了你的脸’。她哭着跑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他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而我,去找你理论。你说什么?‘滚出去,废物,和你妈一样’。然后你把我扔到了零下二十度的街上,我那年才13岁。”

他盯着叶格尔开始闪烁的眼睛,他父亲眼里面夹杂着被翻出陈年旧账的慌乱,但更多的是顽固的抵赖。

“要不是我运气好,”亚历山大的声音颤抖起来,毫无恐惧,里面充斥着压抑的恨与悲凉,“那个晚上我早他妈的冻死在外面了。要不是那些你所鄙视的国营农场的工人、农妇,要不是她,卡佳的母亲,路过时看我快不行了,把我捡回了家,给我热水和面包!我早就已经死了,你呢?我的好父亲,你那时候在哪?在哪个酒馆里,继续抱怨你所谓的怀才不遇,骂你的老婆孩子都是拖累你的累赘?!”

“你……你胡说八道!”叶格尔尖厉地喊叫起来,他硬着头皮瞪着高大的儿子,试图用音量掩盖自己的心虚,“我那是……那是为你好!想你成材!想你出人头地!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一个除虫的!我出去都没脸说!”

“出人头地?”亚历山大嗤笑一声,他的声音里没有温度,“像你一样?巴结上司,排挤同事,对家人挥动巴掌和辱骂,最后混到连退休金都拿不满,要靠勒索儿子那点算不上多的钱过日子?你就是个败类,垃圾,国家的蛀虫。不,你他妈的连蛀虫都不如,蛀虫至少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

“你……你敢骂我?!你这个!你这个….!”极致的羞愤和酒精冲垮了作为父亲的最后一丝理智,叶格尔甚至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他恼怒地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以一种滑稽可笑的姿势,朝着亚历山大的脸扇了过来!那动作如此熟悉但又如此软弱,却充斥着亚历山大曾经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都难以抗拒的阴影。

但这一次,那只手没能来得及落下,这种可怜且可憎的举动对于此时此刻的亚历山大来说过于软弱无力了。

亚历山大的右手快如闪电,在空中稳稳地攥住了父亲的手腕。可怕的指力让叶格尔想到了工厂里的钢钳。

“咔吧。”

轻微的、令人牙酸的骨节错位声。

“啊——!”叶格尔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脸色瞬间惨白。

但这还没完。

亚历山大的左手几乎同时探出,精准地扼住了他的喉咙,拇指抵着喉结,其余四指深深陷入颈侧肌肉。他手臂肌肉贲张,竟然将他整个人跟拎一只鸡崽般整个提了起来!

叶格尔的眼睛在挤压感中瞬间瞪大到极限,像是一个被用力挤压的气球,里面的空气仿佛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在鼓胀的橡胶下无处可去。

他徒劳地挣扎,就像一只蛆虫般扭动着,另一只手拼命去掰亚历山大扼住他喉咙的手指,双脚在空中乱蹬。但那只手纹丝不动,稳定、冰冷,以千钧之力逐渐收拢。强烈的窒息感海啸般不断涌来,视野开始发黑,耳边是血液冲击太阳穴的轰鸣,他的喉咙里不断发出的、徒劳的“嗬嗬”声。

亚历山大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暴怒,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的蔑视,以及一丝……属于掠食者的、纯粹的杀意。那是在353高地的堑壕里,在那些夺枪反击的瞬间,在那些拧断敌人脖子的时刻里才会有的神情。

“你甚至在勇气上,”亚历山大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与他手上施加的恐怖力量形成骇人的反差,“都不如那些远在阿富汗山沟里的敌人。像他们那样意志坚硬、敢于拼命的人,我至少亲手杀了四十七个。你呢?你觉得你算什么东西?”

他稍稍松了一点力道,让眼前这个男人能吸入一丝微薄的空气,也能听清他的话。

“不知道?那么我告诉你,你是一个,只会对自己女人和孩子挥动巴掌和辱骂的败类。感受到言语的无力了吗?感受到力量是什么滋味了吗?这就是你信奉的、解决问题的方式,对不对?”

他猛地一甩手,将叶格尔当做一袋垃圾,随意地丢到了敞开的门外。

男人重重摔在冰冷的水泥走廊上,蜷缩成一团,剧烈地咳嗽、干呕,涕泪横流。他捂着喉咙,惊恐万状地看着门口逆光而立的儿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不,这不是他儿子,这是个……从阿富汗那片血肉磨坊里爬出来的、披着人皮的怪物。那枚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列宁勋章,此刻仿佛正在燃烧变成一个火点,显得周围的一切暗淡起来,烫穿了他的视网膜。

亚历山大站在门口,身影被屋内的灯光拉长,笼罩在所谓的父亲身上。他居高临下,声音里只剩下彻底的厌倦和虚无:

“我告诉你,我受够了。你根本不想听我说任何话,我也不想再听你说任何一个字。那就这样吧,结束这种无用的、令人作呕的对话。”

他弯下腰,从叶格尔口袋里摸出那串还带着体温的备用钥匙——那是他很久以前心软时给的。然后,他直起身,将钥匙随手扔进屋里某个角落。

“现在,给我滚。和你那些所谓的‘关系’和‘朋友’,去过你的日子。你不需要我,从很多年前开始就不需要了。”

他后退一步,握住门把手。

“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下一次,”他顿了顿,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瑟瑟发抖、权威尽失的老人,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我不会松手。”

“砰!”

厚重的房门在叶格尔面前重重关上,锁舌扣合的声音清脆而决绝,斩断了最后一丝名为“血缘”的脆弱连线。

走廊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冬日穿堂而过的、呜咽般的寒风。

门内,亚历山大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他抬起那只刚刚扼住父亲喉咙的手,放在眼前,久久地注视着。手指依旧稳定,但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皮肤下血管搏动的触感,那种……轻易掌控他人生死的、可怕的力量感让人憎恶但又令人迷醉其中,仿佛一切都有可以被如此简单粗暴的解决。

但他立刻意识到那只是一种错觉,这样的事情他在阿富汗干了很多,但那真的能解决所有问题吗?他闭上眼,额头顶着膝盖,但是他又不愿去思索那种恼人的社会学问题。

更实际的。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想掐下去。结束这令人憎恶的一切。

那个从电话里威胁他的人,用父亲的安全来要挟他。多么可笑。那个人根本不知道,这个“人质”,对他而言早已是亟待切除的腐肉,是耻辱的源头,是恨意的燃料。

那些无力感如同潮水,再次淹没了他。比完成任务更深,比杀人更甚。这原本不是肉体上的劳累和精神上的失眠所带来的痛苦可以比拟的。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纸笔。或许……可以给老连长索科夫写封信?那个在阿富汗时虽然愤世嫉俗、但至少热诚可靠、而且在353高地带领他们死里逃生的老首长。他现在似乎在莫斯科的某个部门,也许……能有办法查出那个该死的、隐藏在电话背后的幽灵?

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无法落下。

不。不行。

连长现在是军官,是克格勃的人,虽然具体不知道职位和部门,但是找他,就等于把自己暴露在聚光灯下。那些“清洁”任务,那些沾满血的钱……一旦开始调查,所有肮脏的底细都会被翻出来。这只会让一切更加糟糕。

他颓然扔下笔,将脸深深埋进掌心。

阿富汗的记忆碎片,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不是喀布尔哨所夕阳下的对话,而是更早、更炽热、也更愚蠢的时光。坎大哈的空军基地,毒辣的太阳,漫天的黄沙,还有……西瓜。

那时他们以为,战争就是荣耀、责任和一点微小的苦难。他们以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马革裹尸,成为烈士墙上一个光荣的名字。但是很显然,真正的战争,在回国后才刚刚开始。它不流血,却一点点啃噬你的灵魂,把你变成自己都认不出的怪物,把你拖进比阿富汗的沙地更冰冷、更绝望的泥沼。

谢尔盖,他的腿……现在怎么样了?还有科尔沁,那个暴躁但关键时刻可靠的军士长……柯蒂斯,他还能站起来吗?

老连长索科夫……你现在,又在哪里?穿着笔挺的制服,坐在温暖的办公室里,是否还会想起353高地上那些死去的面孔,想起我们这几个侥幸活下来的、已经支离破碎的“英雄”?

亚历山大抬起头,望向窗外巴里杨科市永不止息的、病态的霓虹灯光。那光芒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只将房间映照得一片冰冷、孤寂。

他不再想写信了。

极度的焦虑让他口感舌燥,他想要来一点水或者饮料什么的,说实话他已经回忆不起来上一次喝奶油苏打是什么时候了,那种虚假但又浓厚的香兰素香精味道廉价而又平易近人,但在此时此刻又如同它本身的奶油味气泡般星星点点如梦似幻遥不可及。

他摇摇头止住幻想,拿起桌上搪瓷杯,很遗憾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点灰尘留在杯底。

干渴还在继续,巴里杨科深秋的湿气没能缓解它分毫,内在的干渴和外在的湿黏反而亚历山大更加心烦意乱他放下水杯,决定接着去睡一会儿,睡着了就不会渴了,他真的希望自己永远不要再醒来。

在城市的另一头,“卡佳小吃”早已打烊。柜台角落那台黑色的老式电话,在寂静中沉默着,像一颗等待引爆的炸弹。卡佳刚刚探望完病重的母亲,从医院回来,正清洗着灶台,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台电话,眉头微蹙,眼中是深藏不住的忧虑。

他们都在等待。等待下一个任务,等待下一道催命符,或者……等待一个渺茫的、能让他们从这滩坏血中挣脱出来的机会。

风暴正在酝酿,而巴里杨科的夜晚,依旧漫长。

........

粘稠,厚重。

亚历山大缓慢地呼吸着粘稠的空气,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往肺部半凝固的糖浆。鼻腔里塞满了那股气味——铁锈混合着过度成熟的甜果,甜得发腻,甜得令人作呕。指尖似乎被温热的糖浆包裹着,那种让人不适和烦躁的感觉,正沿着掌纹的沟壑缓慢向上爬行。但是低头往前什么也没有

亚历山大站在门廊里。脚下,暗红色的液体正从门缝下方渗出,漫过门槛,浸湿了他的靴底。血液很稠,半氧化半凝固的状态让它们看起来恶心又缓慢,流动的速度缓慢似乎其中蕴含一种恶意要让他看清楚每一个细节。他看着它一点点爬上靴面的皮革,留下深色的扭曲瘢痕。

他试图推开门。

但是门自己敞开了。铰链在这片死地发出悠长、锈蚀的呻吟。门后的景象在昏暗的光线下展现于他的眼前——不是他记忆中任何一处,但每一个细节都熟悉得令人心悸。扭曲的肢体,飞溅在廉价墙纸上的斑驳,吊灯上悬挂的、不再蠕动的血肉和内脏。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着排泄物和恐惧的酸臭。这里....很熟悉,坦克街86号。

他就站在这片狼藉中央,双手垂下。指尖还在滴落什么。

门口的夜灯下,站着一个模糊人影,亚历山大凝视着,他看见——

叶戈尔站在那里,背对着走廊里唯一一盏还没被打碎的灯,脸埋在阴影里。他穿着那件常穿的、领口已经磨出毛边的旧大衣,但站姿是僵直的,像一具被线吊起来的木偶,听到背后的脚步,叶格尔回身看到了门里的怪物。

“不……”叶戈尔的声音发抖,不是愤怒,是一种接近崩溃的惊恐,“不……你不是他……”

亚历山大没动。脚下的血不知何时似乎被天上的毛月亮所牵引,在惊觉之时,已经如潮水一样涨没过了脚踝,冰凉,粘腻。

“他不是这样的……”叶戈尔继续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他应该是个受人尊敬的医生……一个有涵养的医学生……一个体面人……不是你这样的……屠夫。”

亚历山大感到怒火在胸腔里燃烧,他怎么可以这么说。

“你没有资格说我。”他的声音很平,平得连自己都陌生,“因为你根本不了解我。”

叶戈尔在阴影里微微晃了一下。

“我就是为了不想变成你说的那个样子,才去的阿富汗。才加入的军队。”亚历山大抬起一只手,看了看掌心——那里依然干净,但他能感觉到血液干涸后绷紧皮肤的触感,“我是一个杀人犯,又怎么样?不像你。你逼死我的母亲,你还没有勇气去承认。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他朝门口走了一步。血被搅动,发出粘稠的哗啦声。

“谁都可以唾弃我。”他又走一步,靴子踩进更深的血泊里,“唯独你没有资格。”

叶戈尔开始后退,但背后是墙。

“你以为我为什么变成这样?”亚历山大已经走到他面前,很近,能看清对方眼中倒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一个浑身是血的轮廓,“因为你这个人渣。他们要求我,以你的性命威胁我。但是直到昨天我才发现……”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耳语:

“……我的行为多么可笑。”

叶戈尔的眼睛瞪大了。

“因为你该死,看看我背后的尸山就是为了你堆积的,但是你毫不在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亚历山大的手动了。没有思考,没有犹豫,就像在战场上拧断敌人的脖子,就像在巷子里砸碎混混的喉结——纯粹是肌肉记忆,是千锤百炼后刻进骨头里的杀戮本能。

他抓住叶戈尔的衣领,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一把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军用匕首。刀身很短,很厚,刀背有锯齿,是他在阿富汗最喜欢用的那种,适合捅刺和切割。

刀尖抵上喉咙的皮肤,压出一个浅坑。

叶戈尔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嗬”的一声。

亚历山大往前一送。

阻力很小,就像他以前在医学院解剖尸体的时候一样,就像他在阿富汗割开敌人咽喉的时候一样。刀刃切开皮肤、肌肉、气管,最后撞上颈椎骨,发出轻微的“喀”声。他拧了一下手腕,确保切断一切该断的东西,然后猛地拔出。

叶戈尔的喉咙上多了一个巨大的开放性伤口,血液就像沙子,不——就是沙子。细密的、干燥的、暗红色的沙子,他此刻变成了一个漏了的沙袋,哗啦啦地,不断地有细密的沙砾从伤口里倾泻而出,落在亚历山大脚边,迅速被地上的血泊吸收、混合。

亚历山大抓着他的身体,举起。叶戈尔的身体向后在摇晃和喷溅中萎缩,开始崩解,皮肤由红变白逐渐灰败变成灰白色的粉末,衣服褪色、脆化,整个人像一座被风吹了千年的沙雕。

风来了。

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卷起他身体上肆意流出的那些沙,扬起一片红雾。沙子打在亚历山大脸上,不疼,痒痒的,卷来铁锈和灰烬的味道。他站在那里,张开双臂,仰起头,让沙粒落满头发、脸颊、肩膀。

一种强烈的快意从心底升起来——扭曲的,灼热的,像劣质伏特加烧过喉咙。那是肮脏的、不该有的、但真实无比的胜利感。他杀了。他终于杀了。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结束了那段缠绕他半生的、名为“父亲”的噩梦。

沙粒还在落下,像一场小型沙暴,将他包裹其中。他闭上眼,感受着皮肤上细微的摩擦,感受着胸腔里那股滚烫的、几近沸腾的——

“你在做什么,亚历山大……”

声音很轻,仿佛来自天边,穹顶之上,但又异常清晰,仿佛近在咫尺,穿透沙暴的呼啸,直接钻进耳朵里。

而且无比熟悉,那是卡佳的声音。

亚历山大浑身一僵。

不。

别在这里。

别现在。

他猛地睁眼,疯狂地挥手想驱散眼前的红沙,想抹掉脸上、身上的痕迹,想把自己藏起来——但他动不了。沙子像有生命一样缠绕着他的四肢,越来越重,将他往下拖。他低头,发现脚下的血泊不知何时变成了流沙,正将他一点点吞没。

“不……”他嘶哑地说,但声音被沙子堵住,“别看我……别……”

沙子淹到了胸口,压迫着肺叶。他艰难地抬头,想看清声音来的方向——

铃声。

粗暴的铃声穿透了沙尘,好似一记快速的刺拳把他打回现实。

他猛地睁开眼。

心跳在耳朵里擂鼓,一下,两下,沉重得像是要撞碎肋骨。肺叶火辣辣地疼,仿佛刚刚真的有风沙穿过其中。他剧烈地喘息,每一口空气依旧平常,卧室里熟悉的陈旧气味——灰尘、旧木头、还有他自己身上的汗味。

没有血。

没有沙子。

没有叶戈尔。

只有昏暗的天花板,剥落的墙皮,窗外依然是巴里杨科看不见星星的晨空。

他躺在床上,被子被踢到一边,身上那件穿了两天的工字背心已经被汗浸透,紧贴着皮肤。他慢慢抬起手,举到眼前,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反复查看。

他的手指粗糙,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细微的污渍——是防疫站消毒液和灰尘的混合物。但没有鲜血,没有任何黏腻的异物,非常的干净,干净的完全看不出来这是一双战士的手。

很好,只是一个梦。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复,直到肺里的灼痛被湿冷的空气逐渐冷却。然后,他放下手,闭上眼,试图摆脱那种混乱。

“见鬼……”

就在这时,铃声又响了。

很显然这次依然不是什么幻觉和恶魔,那是床头柜上那台老式黑色拨盘电话机里发出来的声音。叮铃铃——叮铃铃——单调,刺耳,在清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亚历山大一时不想动,他知道那个该死的电话意味着什么。

他盯着天花板,看着墙皮剥落处形成的、怪异的裂纹。看上去和阿富汗的戈壁还有山脊线那样,充满了死亡和不详。

铃声继续响,一下,两下,三下……执拗,执着,一定要他亲自接起。

第四下时,他猛地伸手,抓起听筒,凑到耳边。

他没先说话。

听筒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然后,那个让他痛恨的声音响起:

“你在坦克街的任务,干得很漂亮。也没有多问他们一些不该问的东西。”

亚历山大闭上眼,握着听筒的手指逐渐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和挤压而发白。他能感觉到汗水正顺着太阳穴往下流。

“接下来,”那个声音继续说,语气理所当然,好像这一切是他妈的应该的一样,“我们打算让你取回一些东西。”

亚历山大深呼吸。空气吸进肺里,清晨的凉意逐渐渗入体内,稍微压下了喉咙里翻涌的恶心感,仿佛梦中的沙粒依然在他的黏膜上发出异质感的刺痛。

“地址。”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但稳了一些,“要找什么东西。”

听筒那头沉默了两秒。亚历山大的恭顺让那个声音似乎产生了一点微弱的满意:

“嗯。看来你已经进入状态,开始适应了。很好。我们不会亏待你的。昨天的款项,你收到了吧?之后会更多的。”

亚历山大沉默着。他听着窗外传来远处街道上早班电车驶过的隆隆声,模糊而遥远。

“今天晚上。‘快乐施瓦格’夜总会。他们二楼的经理办公室,保险柜里有个软盘。拿到它。还有经理的命。软盘到手后,放到巴里杨科列车站C栋D口103号储物柜里。”

又是一段短暂的停顿,对方仿佛在给他时间消化,好让他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失败和超时的话……”

亚历山大扯了扯嘴角。对方的厚颜无耻已经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这种把胁迫当做民主的做派,让他恶心到恨不得现在就能杀了电话那头的混蛋。

“会怎么样?”他对着话筒说,恶念与愤郁终于突破临界变成了低声的吼叫,“你们会派人来……送死是吧?你们猜猜,我还会在意那个该死的所谓的父亲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出来的笑声,对方的态度和行为正在反复挑动亚历山大脆弱的神经。

“那么,卡佳呢?你到时候就知道了。反正,你第一次的时候,不就看见了吗?你的同事,别列琴科……他可是因你而死的。因为你的拒绝。”

亚历山大捏紧拳头,又松开。他睁开眼,盯着对面墙壁上那片剥落的墙皮咬牙,他回忆着小时候那个会给他和卡佳送奶油苏打的叔叔,那个退伍后给他检疫站工作机会的叔叔,他想着他满身是血,瞳孔涣散的躺着车祸现场的样子。

“……很好。”他只能愤然的闭上嘴,甩出最后一句威胁,“我会记住的。”

我迟早要找到你们,把你们的皮都扒下来,他努力的遏制自己的冲动。

“随时恭候。”

咔哒。

忙音。

亚历山大握着听筒,在无用的杀意褪去后只觉得茫然和无措。

在不知到底该怎么办的迷离中,他慢慢放下听筒,搁回电话机上。塑料撞击发出轻微的“咔”声。

他坐在床边,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垂着头。晨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道狭窄的、苍白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缓慢飘浮。

他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失去动力的机器,脑子里面千头万绪被现实的锋刃左拣右挑变得和一团乱麻一样纠缠成一团,理不清此时此刻到底该怎么办。

窗外的城市开始苏醒。更多的车流声,隐约的广播声,远处工厂换班的汽笛。新的一天开始了,和过去无数个日子一样,灰暗,嘈杂,工业城市特有的、永不消散的搏动似乎像无形的丝线驱动着每一个人,让他们去劳作,去努力,去追求生存和现在。

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卡佳小吃”应该已经开门了。灶台升起热气,煎锅里的油滋滋作响,那个圆脸的女人系着围裙,正把新鲜的列巴摆进橱窗。

亚历山大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