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极慢,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了。
外头有了动静。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接着是开门、低语、铁链拖动。有人来提他。
地窖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冷光像刀一样劈进来。他眯了眯眼,还没适应,胳膊就被两个人架住,连拖带拽地弄上去。
“走!今日送你上路!”
他站在祠堂前,身上旧衫已看不出颜色,半是泥,半是血。脸也肿了半边,眼窝陷下去,却仍把背挺得极直。村人围在外头,有看热闹的,有指指点点的。他被推着往村口走,一左一右两个后生死死按着他肩膀。
走到村口,沈万田的马车已在等。旁边还跟着四个带刀家丁,说是护送,其实都绷着脸,眼神如狼。
“早这样多好,也省得乡亲们忧心。”沈万田挑开车帘,扫了他一眼,笑得温和,“上官小公子,此去州府,可要好生说话。若官爷问起,你便老实认了,也少受些皮肉苦。”
他道:“沈员外卖官杀人,倒会教我认罪。”
“不知好歹。”沈万田也不恼,放下车帘,“启程。走北坡官道。”
他被人用麻绳捆了腕子,系在马车后,像牵牲口一样往前走。山路结了霜,他走得吃力,几次踉跄,又被拽起来。身后的村人跟了一小段,渐渐散了,只余几个孩子还追着扔石子,被大人拉了回去。
走了一段,路渐窄,道旁是深沟,对面是密林。沈万田的车慢悠悠走着,像故意要把他拖死在半路。
果然,刚到北坡拐弯处,一个家丁忽然“哎哟”一声,说车轮陷了。车一停,那几人对视一眼,其中两人便朝他走来,手按在刀柄上。
“就这儿吧。”一个低声道,“回去便说他半路逃跑,跌下山了。”
他早料到会有这刻。可他没跑,只把被捆着的手举了举,像要说什么。
“怎么,还有遗言?”那人冷笑。
“有。”他道,“你们沈老爷只让你们杀我,可没让你们动那红衣娘娘。她比你们主子可怕。”
“死到临头还嘴硬!”另一人挥刀便要朝他砍下。
刀光未落,斜刺里忽然飞来一块石头,正砸在那人腕上。刀脱手,掉进沟里。接着又是几块,逼得几人连连后退。
“谁!”
林子里走出一个人。
是溯晏禾。
她没穿红。只披了件灰扑扑的旧袍,用布带勒着腰,像个赶山的猎女。可那张脸太冷,冷得让人一眼就认出她是谁。
“我等他。”她道,“你们要杀他,先问问我。”
“娘娘,你一个弱女子,也敢挡家丁的刀?”那为首的一挥手,“上!连她一起办了!”
三个家丁一拥而上。
她没有退。
只从身后抽出一柄极旧的镰刀,架住当先劈来的刀。那刀势大力沉,她虎口一麻,却硬是扛住,顺势一翻,把人带偏,一脚踹下路去。
第二个人想从侧面偷袭,被她侧身让过,反手一肘撞在耳根上,那人“嗡”地一下跪倒在地。第三个还没来得及上前,已经被一块从林子里飞出的石头砸中膝盖,惨叫着滚下坡。
是夙知红。
他不知什么时候挣松了绳子,正半跪在地上,捡了石头,一块一块往那几人身上砸。他手很冷,却出奇地稳。
“我说过,别来。”他道。
“我说过,偏来。”她回头看他,眼里有火,又像有水。
剩下两个家丁见势不妙,护着沈万田往车后缩去。沈万田脸色铁青,从窗里探出半张脸:“好,好!你们这是自己找死!私放人犯,连你一块告!”
“那便去告。”溯晏禾道,“若告不赢,你便等死。”
她拉着夙知红往林子里跑。风灌进嘴里,又干又冷。他们没有回头,只踩着枯枝烂叶,一路朝后山深处去。
直到再也听不见那些人的骂声,她才停下来,扶着一棵树喘气。他靠在旁边,两人都像从刀口下爬出来的。
“这下真成逃犯了。”他道。
“你本来就是。”她道。
“连累你了。”
“你再废话,我现在把你扔下山。”她瞪他,却没真动。
他笑了。
这笑扯得满脸伤疼,可他还是笑了。像这半生里,终于有一次,不是他一个人站着挨打。
“还跑得动么?”她问。
“跑不动,也能跟着你。”他道。
她没再说话,只把他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搭,半扶半拖地往前走。
天阴得发黑,雪仍没下。整座北坡像一张拉满的弓,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把这两个人射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