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深处有个旧猎棚,半塌不塌地支在两棵老栗树中间,顶上盖的茅草早被风吹走大半,只剩几根横木撑着。溯晏禾把夙知红扶进去时,天已经黑透。没有月亮,风从破口灌进来,像有人拿刀在磨骨头。
她让他靠着墙,自己去外面摸黑扯了几抱干草,把地上铺了铺。又寻了几块石头,垒在风口,多少能挡些。
“你伤怎么样?”她蹲下来,去解他腕上被麻绳勒出的血痕。
“没断。”他道。
“我看你腿。”她伸手去按他右膝,刚一碰,他就倒吸一口凉气。
“还能走。”他说。
“你再逞强,这条腿就废了。”她压低声音,把袍子下摆撕下一截,又出去寻了山泉水,蘸湿了,回来给他擦膝上的淤血。天太黑,她只能凭手去摸。那双手很稳,却凉得厉害,像两块从溪底捞上来的玉。
“他们今夜会搜山。”她道。
“会。”他道。
“你怕么?”她问。
“怕。”他道,“但比在祠堂地窖强。至少现在能看见你。”
她没说话,只把药粉抖在他伤处。药不多,怕不够,只敢薄薄覆一层。他疼得闷哼,咬牙忍着,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过了好一会儿,外头隐约有了动静。
是火把。
从山下一点点往上移,像一条发光的蜈蚣,沿着北坡爬。时不时有人喊一声,听不真切,大约是“抓活的”“别让他们跑了”。
她起身,把棚外的脚印用枯叶扫了扫,又折回来,把火折子藏进怀里,轻声道:“别出声。”
他点头。
两人并排坐着,肩挨着肩。她没穿鞋,脚上全是泥。夜里太冷,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他伸手,慢慢把她的手抓过来,攥在掌心。她没抽开,只由他握着,像这样能少冷一点。
“等天亮,他们若没找到这里,我们就再往深处走。”她道。
“去哪?”他问。
“我知道一处,旁人上不去。你到了,先养伤。”
“你呢?”
“我下山。村里总得有人替你看着。沈万田若再放谣言,我也好知道。”
“你还回村?”他偏头看她,“他们连你也会抓。”
“他们不敢。”她道,“至少现在,还不敢真对我动刀。我是仙娘,是香火。他们就算要翻脸,也会找个名目。”
“名目不是已经找好了么?”他道,“勾引野史郎,私奔后山,放走人犯。哪一条都够烧你十回。”
她沉默片刻,道:“那就让他们烧。烧我之前,我也先把你送走。”
“溯晏禾。”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却像从地底升起来,“你记住。我哪儿也不去。你若不回,我便在这山里等你。你若要死,我便随你。什么长安、功名、出路,我早就不在乎了。我只在乎你。”
她没应声。
可掌心那点温度,像从她手背一路烧到心里去。
“傻子。”她低声道。
“嗯。”他道。
外头火把又近了些,像有几道已经摸到半山。她慢慢直起身,从怀里取出那枚鬼玺,放在两人之间的草堆上。
“这东西,你拿着。”她道。
“为什么给我?”
“我若被他们抓了,他们定会搜身。”她道,“这东西,不能落进他们手里。”
“那你若被抓,我拿它又有何用?”他问。
“它能保你不死。”她道,“你还信不信我?”
“信。”
“那就收着。”她道。
他没再推辞,把鬼玺重新贴肉收好。那东西凉得惊人,像把两人的命都往里吸。
那夜他们没敢生火。
风越来越大,把旧棚吹得“咯吱”响,像随时会塌。外头的火把直绕到后半夜,才慢慢往山下退去。沈万田的人到底没找到这里。
天将明时,她探出头去看了一眼,确定没人,才回身拉他。
“我们走。”她道。
“去你说的那个地方?”
“嗯。”
他站起来,腿还是疼,但能走。她一语不发地把他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像来救他那日一样,半扛半扶,带他钻进更深的山雾里。
他一瘸一拐地跟着,忽然道:“这像不像私奔?”
她脚步一顿,没回头。
“像。”她道,“就是不知道能奔多远。”
“多远都行。”他道,“反正我本来就没家了。”
她没说话,只把他扶得更紧了些。
雾漫上来,把两人的身影一点点吞进去,像天地间,终于肯给他们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