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带他去的是北山极深的一处断崖。
那地方连猎户都不愿来。崖下无路,半壁生满湿滑的青苔,只有一条极窄的裂隙,侧着身才能挤进去。走到底,是个浅洞,能容两三人,地上铺着陈年枯叶,像谁在很多年前也来躲过。
“这是从前我躲追猎时寻到的。”她把他扶进去,又折了几根带叶的断枝遮住洞口,“冬里风大,但比猎棚暖和。”
他靠里坐下,腿已经快没知觉了。她出去寻了干柴,在洞内靠里处点起一小堆火。火光太小,只照得见彼此半张脸。可这已经是他们这一路来唯一的热。
“今晚不走了。”她道,“你把湿衣裳脱了,我帮你烤烤。”
他没动。
“怎么,还怕我看?”她道。
“不是。”他低声道,“是觉得对不住你。让你跟着我钻这山缝。”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她把外袍脱下来,在火边烘着,“我若是图安稳,便不会去北坡截你。现在说这些,半点用没有。”
他不再说话,只慢慢把外衫解了。身上是伤,青紫斑驳,有几处已经肿得发亮。她看了一眼,没作声,只把衣裳接过去,架在火边。洞里一时静下来,只有枯枝燃烧的轻响。
“等过几日,他们搜得松了,我们再往南走。”她道,“从南崖翻出去,有条极窄的猎道,通龚州南面的驿站。以前没人带我,我也没走过。但若慢慢摸,总能出去。”
“你不回村里了?”他问。
“回不去了。”她道,“沈万田已经给我扣了名目。我若回去,他们正好拿我祭神。”
“是我连累你。”
“是我先招惹你的。”她道,“若没有我,沈万田也不会盯上你。你还在溪边背书,想考你的功名,做你的野史郎。说来说去,该说对不住的,是我。”
他看着她。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那张素日清冷的脸映出几分柔和。她没看他,只低头翻着衣裳,像怕烤糊了。
“我从不后悔遇上你。”他道。
“那是因为你傻。”她道。
“我娘也说,我打小认死理。”他笑了一下,“可认了,就不改。”
她也笑了笑,极轻。
后半夜,风从洞口灌进来,把火吹得东倒西歪。她往他那边坐了坐,把烤干的衣裳盖在他身上。他没推拒,只道:“你不冷?”
“我不冷。”她道。
“你又骗我。”他道。
“我从小在山里跑,没你娇贵。”她道,“睡吧。天塌了,我替你看着。”
他看着她,眼皮却越来越沉。连日惊吓、伤重、寒气,到底让他撑不住了。没一会儿,他靠在洞壁上睡了过去。呼吸很轻,像怕多吸一口,就把这山里最后一点暖都带走。
溯晏禾坐在他身旁,不敢睡。
她从怀里摸出那柄旧镰刀,放在手边。又把火拨小了些,怕烟太盛,招来人。
天快亮时,外头忽然有动静。
极轻,像有人踩断了崖边的枯枝。她一下坐直,握紧刀,侧耳去听。
那声音又响了。
不止一下,是好几下,从崖下往上,像有人正贴着石壁往上爬。
她脸色冷下来,慢慢移到洞口,从枝缝往外看。
天还黑着,只有极淡的灰。崖下果然有人影,三四个,举着火把,正沿着裂隙往上摸。
“找到他们了!”有人低喊。
她退回洞中,一把将夙知红拍醒。
“起来。他们来了。”
他猛地睁眼,还没回神,已经被她拽起来。
“从哪儿走?”
“没有后路。”她道,“这洞是死的。”
“那就……”
“你就躲在这。我出去。”她道。
“不行。”他一把抓住她,“你又要一个人去。”
“我若能拖住他们,你还有机会从裂隙侧边爬下去。听见没有?”她看着他,“天亮前他们不敢下死手。我还有用,他们不敢杀我。”
“你……”
“信我。”她道,“我会来找你。”
她不等他再开口,已经猫腰钻出洞口。火把的光越来越近,把她的影子投在崖壁上,像一只张开了翅膀的夜鸟。
他听见她朝下面喊:“我在这儿。要拿人,冲我来。”
接着是几道急促的脚步声、刀鞘撞石声,还有她故意往西边断崖跑的声响。那些光点拐了个弯,追着她去了。
他站在洞里,浑身都在抖。
他恨自己这双腿。恨这身伤。恨自己又成了被留下的那个。
可他知道,她比他强。
她能跑。能打。能在这满山猎狗似的村人中,给他挣出一条生路。
他抹了把脸,把鬼玺攥紧,在黑暗里低声道:
“你最好活着回来。不然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那话像说给她听,也像说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