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明时,追喊声仍没散。
像几只野狗,在西边断崖间来回转。火把的光忽明忽灭,把半面山壁照得发青。风从崖底往上灌,呜咽不止,像整座山都在替谁哭。
夙知红没等她。
他摸出洞外,贴着石壁慢慢往下挪。右腿使不上力,便用手死死抠住凸起的岩棱。指尖磨出血,他不敢松。冷风从崖下抽上来,衣袍猎猎作响,像要把他从半壁扯下去。
等他下到崖底,天已经蒙蒙亮。他摔在地上,浑身像散了架。可还是咬牙爬起来,沿着西边断崖一路找。
终于,在一处矮崖下,他看见了溯晏禾。
她半跪在溪石旁,镰刀插在泥里,肩上见了红。衣裳被撕破半边,露出底下冷白的皮肉。她喘得极厉害,像刚和什么搏过命。三个家丁横七竖八地倒在不远处,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动。
“你怎么样?”他扑过去,手都在颤。
“死不了。”她抬眼,脸色惨白,却仍撑着,“不是让你在洞里等着么?”
“我等不了。”他道,“你总让我等,可你哪次完好回来过?”
她没说话,只垂眼看自己肩上的伤。刀口不深,是被人划的,血已经不怎么流了,只把衣裳洇得发黑。
“他们人呢?”他问。
“跑了一个。”她道,“往山下报信去了。”
“那他们还会再来。”
“会。而且很快。”她扶着他站起来,嗓子有些哑,“我们不能回那个洞了。往南走。今日必须翻过南崖。”
“你伤成这样,还怎么走?”
“走不动就爬。”她道,“总好过被他们抓回村里烧死。”
他看着她,没再劝。只把腰带解下来,替她把肩上的伤勒紧。她“嘶”了一声,没躲。
“走。”她道。
两人往南边去。没有路,全是从未走过的野林。矮树、刺藤、乱石,像每样东西都在拦他们。她在前头开路,用镰刀劈着,一下,又一下,动作越来越慢。他跟在后面,几次想叫她歇一歇,可话到嘴边,又知道她不会听。
终于,在一处山坳里,她脚下一软,跌了下去。
“晏禾!”他上前抱住她,才发觉她身上烫得厉害。额上全是冷汗,唇色白得发灰。
“没事。”她还想起来,身子却抖得厉害。
“你起烧了。”他道。
“没事。”她又说,眼皮却沉得快要阖上。
他把她背起来。她轻得吓人,像只剩了一身骨头和那点不肯倒的劲。
“你放我下来……”她在他耳边含糊道。
“不放。”他道。
“背着我,你走不快。”
“那也不放。”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从前你总护我。现在轮到我了。”
她没再说话。不知是晕了,还是认了。
天又开始阴。风从南面吹来,带着更深的寒意。他背着她,像背着这山里最后一捧还暖着的香火。
走到午后,他终于寻到一处极窄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了大半,不细看根本发觉不了。他把她放进去,又用枯叶堵了风口,自己脱了外袍,盖在她身上。她仍没醒,额头滚烫,呼吸又浅又急。
他坐在她身边,握着她冰凉的手。
“我娘以前总说,人这一辈子,只要还有口气,就说明没走到绝处。”他低声道,“你还有气。我也有。所以还没到绝处。”
他说着,眼眶忽然就红了。
“你不能死在我前头。”他道,“你听见没有?溯晏禾,你不能死在我前头。”
她像听见了什么,眼皮轻轻动了动,却没有睁开。
洞外起了风,卷着枯叶从藤蔓间钻进来。他把她挡在里侧,像那年溪边,她把他推到树后。
只是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朝火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