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晏禾醒来时,天已经黑透。
洞外有风,呜呜地响,像谁在哭。她动了动,只觉嗓子像被炭烙过,浑身又冷又疼。肩上伤口已经被人重新包过,布条很粗,却扎得齐整。
“醒了?”旁边传来夙知红的声音。
她偏过头,就见他靠坐在洞口,身上只穿着单衣,正用一块石头慢慢磨她的镰刀。他脸色极差,眼下青黑,却把眼睛擦得极亮。
“我睡了多久?”她问。
“小半天。”他道,“你烧退了点,但没全退。”
“我去寻点水。”她撑着要起来,被他按住。
“你待着。外头我探过了,有条细泉,不远。”他道,“火折子还能用,我热了些水,你喝。”
他把一个用粗叶卷成的小碗递过来。那碗做得极差,边角还漏着,只勉强盛得住水。她接过来,小口喝下。水很清,带着股烟熏味,却暖得她眼眶发酸。
“你还会做这个。”她道。
“不会。是见你从前用芋叶接过露水。”他道,“照葫芦画瓢,漏了不少。”
“蠢。”她低声笑了一下,又疼得皱眉。
“等天亮,我们就从南崖翻出去。”他道,“我午后去探了半段,有条很窄的猎道,应该能过。”
“你腿能走?”她问。
“能。”他道,“就是慢些。”
“南崖出去,是什么地方?”
“是个荒镇。”他道,“听我娘说,叫白茅镇,过了那里,再往南,就是大路。只要到了大路上,沈万田便不敢明着拿人。”
“你娘说的?”她问。
“嗯。我娘还说过,她当年就是从白茅镇嫁来这山的。”他道,目光落在火光之外,“那镇子,兴许还有人记得她。”
“那我们可以去投奔?”
“先去看看。”他道,“你这样的姑娘,在镇里总比在山中好躲。”
“我这样的姑娘?”她似笑非笑,“我可是杀过人的。”
“我也算。”他道。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道:“沈万田若报官,说我们杀了刘二,白茅镇也不会容我们。”
“所以我得找到他害刘二的证据。”他道。
“你还要查?”她皱眉。
“我不查,我们一辈子都是逃犯。”他道,“沈万田不会放过我们。若官面上洗不清,等哪日被抓回去,就是死路。”
“可你差点被打死。”
“我若因怕,便不查,那才真会死。”他道,“这世道,不能让作恶的人连点代价都不付。”
她看着他,眼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软下去。
“你这个人,有时候真不像个书生。”她道。
“像什么?”他问。
“像那些老话本里,明知道会撞南墙,还偏要撞上去的人。”她道。
“撞了才知道墙厚不厚。”他道。
“若厚呢?”
“那就多撞几下。”他道。
她终是笑了,极轻。火光把她的笑映得发红。
后半夜,她靠着他睡了。他没睡,把镰刀放在手边,眼睛盯着洞外。风越来越大,像要把整座山掀过来。他却在想,明日若真能翻出去,他一定要给她买双鞋。
要厚底的,不绣花,也不艳。
她不爱穿,也要按着给她穿上。
天快亮时,他轻轻推醒她。
“该走了。”他道。
“嗯。”她坐起来,把伤臂动了动,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又压下。
“我背你过最陡的那段。”他道。
“不用。”
“溯晏禾。”他叫她的名,“你昨夜才说过,我们是一路人。既然是一路人,就别总把我推开。”
她望着他,终是没再拒绝。
天蒙蒙亮时,两人出了洞。雾从谷底漫上来,像要把他们的行迹擦干净。他走在前头,走得很慢,却极稳。她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一脚,一脚。
南崖已不远。
像这山里所有的风,都把他们往那条窄路上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