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了些，天却还是灰的。
两人从洞里出来时，身上都带着潮气，像从一场旧梦里钻出来。风冷得割脸，山道上结着薄霜，踩上去又滑又脆。溯晏禾走在前头，没提镰刀，只折了根硬枝，边走边探路。
“过了前头那面坡，就是南崖。”她道。
“我记着。”夙知红道。
他走得慢，右腿仍不利索，每踩实一步，都像有针从膝盖往大腿里钻。可他不说，只咬牙跟着，额上冒了一层冷汗。
“你腿不行，别硬撑。”她没回头，却像背后长了眼。
“我能走。”他道。
“摔了，我可不会再背你。”她道。
“你昨日烧还没退利索，也别总想背我。”他道。
她没应。
南崖比北坡更陡。石阶早被荒草吃没了，只余一条极窄的痕迹，像被什么野物走出来的。风从崖顶灌下，把人往深谷里推。她回身，示意他抓着她的衣带。
“别松手。”她道。
“好。”他伸手，把她的衣带攥在指间，像那年溪边，她扔给他那捆治手酸的草。
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崖壁慢慢往上挪。
有一段路，几乎要侧过身子才过得去。下头是黑沉沉的谷，风从脚底往上抽，像随时能把人卷走。他不敢往下看，只盯着她后颈那一小片被风吹得发红的皮肤。
“怕么？”她忽然道。
“怕。”他道，“可你在前头，我就不敢怕。”
她没说话，只把步子放慢了些。
到了崖顶，云忽然开了半缝。灰白天光从云后漏下来，照得满山青黑。风极大，像要在这里把两个人重新洗一遍。他靠着一块石头喘气，腿软得站不太稳。她走过来，蹲下，卷起他裤腿看了一眼。
“肿了。”她皱眉。
“不碍事。”
“你再说这三个字，我就把你留在这吹风。”她道。
他笑：“那我不说了。”
她扶他起来，往南望。崖下是一片极长的缓坡，坡底隐隐可见几间歪斜的土屋，有炊烟从屋后升起来，被风扯得极散。
“白茅镇。”他道。
“嗯。”她道，“下头就是。”
“你以前来过么？”他问。
“没有。”她道，“只听人说过。说这镇子邪得很，白事比红事多。”
“那更该去看看。”他道。
她看他一眼，像要说什么，又咽下了。
两人下了南崖，顺着牛道往镇上走。越近，雾越淡，人声也渐次有了。先是几声鸡鸣，再是孩子哭，最后是驴车碾过石板的响。路边有妇人提水，见他们这副模样，都往一旁躲。
“像逃难来的。”有人低声说。
“怕是犯了事的。”另一个道。
他们没理，只慢慢往镇子里走。街面很窄，两旁铺子刚开张，卖的是草鞋、粗盐、纸钱、酱菜。有家小药铺支着幌子，半掩着门。他看了眼，又看了看溯晏禾。
“先找地方落脚。”她道，“你腿得看。”
“钱不多了。”他道。
“我有。”她道。
“香火钱？”他问。
“我自己攒的。”她道，“从前给人缝补衣裳，换的几钱，不多，但够住两晚。”
“你还会缝衣裳？”他意外。
“山里日子长，什么都得会。”她道。
她在街尾寻了家极小的客栈。掌柜是个干瘦妇人，听说是来投亲不遇，又看他们一脸伤，倒也没多问，只收了钱，给了间最偏的房。门板很旧，床也硬，但至少没有风。
溯晏禾让他先坐下，又去问掌柜讨了热水。回来时，见他正盯着自己腕上那圈青丝发呆。
“看什么？”她问。
“看看这手环，是不是该再缠几道。”他道。
“等安定些，我替你缠。”她道，把热帕子敷在他膝盖上。他疼得“嘶”了一声，又强笑着：“你手艺倒好。”
“别贫。”她道。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像有马队进了镇。
两人同时朝窗外看去。街面上果然来了几骑，全是短打束刀，为首那人正在问路，声音又大又粗：“有没有见过一男一女？男的十五六，白脸，腿脚不利索！女的穿红，凶得很！”
是沈万田的人。
他们到底追到白茅镇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