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温三十五度的观察室内,空气因为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怪异的鼓动着。谢尔盖躺在金属平台上,感觉时间忽快忽慢,仿佛这空气有一种胶水般的粘滞感,他皮肤下的暗红纹路在光照下缓慢搏动,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正在皮肤下苏醒。他侧过头,听着单向玻璃外面杨德利模糊的动静。
真是敏锐的五感,遗志真是一种杰作,他甚至能隔着单向玻璃感知到我,杨德利对于谢尔盖的展现出的直觉感到欣喜,不过他很显然不在意这背后的风险。
平台旁的支架上,那台代号“狂猎”的装甲依旧静静矗立但是和之前不同的是,它不再残缺,它已经有了心,动力澎湃,已经有了血。这一切,将会和伏尔加河一样奔流不息,这一切,都是专业人员智慧和保存人员鲜血的结晶。它像一个沉默的、等待着灵魂注入的金属棺椁矗立在人们面前。
控制台前,杨德利博士低头查看最后一组数据。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指在操作台上快速敲击。屏幕上的波形图平稳得近乎完美。
“梦寐以求的场面,不是吗?”杨德利按下通话键,他模糊的呓语再次在观察室内响起,谢尔盖几乎听不到杨德利的克制和满足,“我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想必你也是。”
谢尔盖的目光从装甲移向玻璃。“是啊。”他的声音沙哑,但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与这台两百五十公斤的金属造物结合的人,“我终于可以站起来了。”
“个体生物指标稳定率百分之九十七,制冷工况稳定,设备内部温度稳定,循环系统压力正常。”杨德利念出一串数据,然后顿了顿,“啊偶……一个坏消息。不过出于目前的状况考虑……你想不想听?”
谢尔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观察室内恒温的空气,消毒水的淡味,但他似乎能闻到更深处的东西——机油、冷却液,还有金属被加热后那种特有的、干燥的气味。
“直接说吧。”他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反正我从1986年退伍以后,就不知道好消息是什么了。直到他找到了我。”
控制台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最好做好准备。”杨德利的声音压低了些,“是关于你战友的。”
“科尔沁他失手了,对吧。”谢尔盖此刻毫无疑问,他笃定。
观察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
“是的。”杨德利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俩小时前,在巴里杨科市警局。现场反馈说……他走得很痛苦。”
谢尔盖的胸膛微微起伏。皮肤下的暗红纹路随着呼吸的节奏搏动,速度似乎快了一丝。监控屏幕上,心率从五十二跳到了五十八,血压曲线出现一个微小的波峰。
“呼……很好。”杨德利盯着数据,语气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专业的赞许,“你的状况和生理指标,没有你看起来的那么平稳。‘遗志’对情绪波动很敏感,即使是在三十五度的抑制环境下。如果需要,你可以用一下装甲侧后方那个红色按钮,就在电池包左侧。按一下就行。”
“那是什么?”谢尔盖问,没有动。
“稳定剂。高浓度配方,可以在你快要失控的时候,让‘遗志’尽可能保持安静状态。我建议……现在你就注射一支比较好。只是建议。”
谢尔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缓缓抬起右手。手臂上的暗红纹路在动作时微微拉长,像有生命般蠕动着。他摸向腰侧——那里有一个小型的控制面板,连着装甲的内置接口。他的手指在面板上摸索,找到那个凸起的红色按钮,按了下去。
轻微的“嘶”声从装甲内部传来。透过观察窗,能看到装甲背部电池包左侧,一根透明的软管里注入了一小截淡蓝色的液体。液体顺着管线流入装甲主体,最后通过谢尔盖后颈的接口,进入他的循环系统。
谢尔盖的身体微微一颤。
几秒钟后,监控屏幕上的数据开始回落。心率回到五十四,血压曲线平复。皮肤下的暗红纹路搏动频率放缓,恢复了那种缓慢、规律的节奏。
“很好。”杨德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轻松了些,“你冷静了。那么接下来,我要告诉你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们要开始给你安排一次实战测试。”
谢尔盖没有立刻回应。他侧过头,看向支架上那台沉默的装甲。面甲是整块的深色观察窗,此刻一片黑暗,倒映出他自己躺在平台上的模糊影子。
“杀掉谁?”他终于问,声音带着颤抖,“那个杀死了科尔沁的人吗?”
“并不止。”杨德利说,“目标有三个。叶莲娜·柯蒂斯——就是她杀了科尔沁。另外还有亚历山大·伊万诺夫和卡佳·米哈伊洛娃。”
谢尔盖的身体僵住了。
监控屏幕上,心率猛地跳到六十二,血压曲线的波峰再次出现,比刚才更高、更陡。皮肤下的暗红纹路开始不规则地搏动,在某些区域甚至微微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挣扎。
“你说科尔沁死在谁的手上?”谢尔盖难以置信,他预想过任何人,面对任何凶手,以任何形式的死亡,“我还要杀谁?”
但他唯独没想到是这样的,凶手会是她。
发现谢尔盖情绪上的消沉,控制台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
“你还是亲自听他说吧。”杨德利说,对于谢尔盖的脾气有些无奈,“你的情况很激动。我先帮注射——”
“不用。我自己来。”谢尔盖打断他。现实的冲击接二连三就像快速的组合拳一样打击他的思维。精准快速,出乎意料的
先是科尔沁的死讯,他死在了柯蒂斯女儿的手里。
再然后是那个名字,Skvorets,那个在353号高地上重新把断腿的自己拖回阵地的人,那个平常沉默寡言但是又无比可靠的人,那个在紧急止血时和椋鸟一样叽叽喳喳让他不要睡着的人。
他的战友,他的救命恩人。
他的目标。
他的手指再次摸向腰侧的控制面板,找到那个红色按钮,用力按了两下。
“嘶——嘶——”
两次注射。淡蓝色的液体在透明软管里流动,量比刚才多一倍。
谢尔盖咬紧牙关,脖颈上的青筋暴起。他能感觉到那股冰凉的液体冲进血管,所过之处,皮肤下那些躁动的暗红纹路像是被强行按住的野兽,不甘地挣扎几下,然后缓缓平息。一股强烈的、生理性的厌恶从胃部涌上来,混合着稳定剂带来的轻微眩晕感。但他忍住了,没有吐出来。
监控屏幕上的数据剧烈波动,然后开始缓慢回落。心率在六十五徘徊了几秒,最终降到五十八。血压曲线依旧有些不稳,但大体恢复了正常范围。
“我只是一时难以接受。”谢尔盖喘着气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不是热的,观察室恒温三十五度。他的身体在对抗那些试图从内部撕裂他的东西。“我会执行命令的。”
他顿了顿,等呼吸平复一些,然后继续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现在告诉我。他们在哪?”
控制台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然后是纸张翻动的声音。
“根据跟踪和监听小组的汇报……”杨德利的声音恢复了专业和冷静,“他们现在在巴里杨科市第二医院。亚历山大和卡佳在一起,叶莲娜也在那里——她受了点轻伤,正在处理。不过这不重要。”
他抬起手,在控制台上按下一个按钮。观察室侧面的墙壁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一条通道。通道尽头停着一辆改装过的军用卡车,车厢密闭,涂着哑光黑的防红外涂层。
“我们会有人把你专门送过去。用那台车,特制的。内部有固定支架,可以让你在运输过程中保持装甲状态。车上还有一套备用电池,以及……”杨德利顿了顿,“一台加密电台。频率已经预设好了。完成任务之后,记得用那台电台向他汇报。直接汇报,不要通过我转达。明白吗?”
谢尔盖的目光从装甲移向那台卡车,又移回装甲。他盯着面甲上那片黑暗的观察窗,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用双手支撑着自己,从金属平台上坐了起来。动作有些僵硬,右腿缺失的部分让他失去平衡,但核心肌肉在“遗志”的强化下提供了额外的支撑。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些缓慢搏动的暗红纹路,又抬头,看向那台等待着他的装甲。
“明白。”他说。
声音平静得可怕。
杨德利在控制台后点了点头,虽然谢尔盖看不见。
“那么,我们开始吧。”他说,手指按下最后一个按键。
观察室内,支架上的“狂猎”装甲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胸甲缓缓开启,露出内部复杂的内衬和管线接口。在仪器上,温度逐渐从室温跳到了恒定的三十五度——那是为谢尔盖体内的“遗志”准备的最佳抑制环境。
谢尔盖用手撑着平台边缘,把自己挪到平台边沿。他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腿残肢,又看了看装甲右腿部分那个加粗的、内部流动着冷却液的接口。
然后,他伸出手,抓住装甲内部的一根扶手,用左腿和手臂的力量,把自己一点点挪进那个冰冷的金属躯壳。
进入的过程很快。残肢的腿部肢体自动对位,锁定,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胸甲合拢,螺栓自动旋紧。面甲落下,将他与这个世界完全分开
谢尔盖感到温暖而又燥热的触感包裹全身。他感觉自己就像回到了阿富汗。皮肤下的暗红纹路在这种温度下渐渐安静下来,装甲内的微型压缩机传来一种低沉的、背景音般的嗡鸣。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被装甲覆盖的手指张开,又握紧。合适而又灵活,只不过到底有一次实质性的物理阻隔存在,多多少少还是没有原来的方便。
他又试着动了动左腿。
装甲左腿迈出一步,重重踏在观察室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地面微微震动。
然后是右腿——或者说,右腿的替代部分。液压和电辅助系统协同工作,模拟出完整的步态。谢尔盖感到残肢处传来一阵细微的、扭捏出来的触感,仿佛他真的还有一条腿,正踩在地上。但是很显然他一时难以适应,过大的短时出力在水泥地面上留下来非常多稀碎的裂痕。
他低下头,透过面甲看着自己——那台两米三高、覆盖着哑光黑合金,暗红色的增生物从他体内异动,渗入这台内热外冷的无魂之躯。
此时此刻他们合二为一。
“感觉怎么样?”杨德利的声音从头盔内置的扬声器传来。
谢尔盖没有立刻回答。他控制装甲转过身,面向那台停在通道尽头的卡车。每一步都沉重、稳定,液压系统发出规律的“嘶嘶”声。
他走到卡车后厢前。车厢门自动打开,露出内部的空间——加固的支架、固定带,以及角落里那台用帆布盖着的加密电台。
“感觉……”谢尔盖终于开口,声音经过装甲的处理,变得低沉、嗡鸣,他的声音和他身上的金属一起膨胀,挤压,咆哮,“像终于活过来了。”
他迈步上车,沉重的身躯让卡车底盘微微下沉。固定带自动扣紧,将他牢牢锁在支架上。车厢门缓缓关闭,最后一线光线消失,只剩下内部几盏昏暗的红色指示灯。
引擎发动。卡车缓缓驶出通道,驶入巴里杨科地下设施错综复杂的路网,朝着通往地面的出口驶去。
车厢内,谢尔盖坐在支架上,面甲下的眼睛盯着前方黑暗。他透过狭小的目镜看着窗外——隧道墙壁飞速后退,然后是向上的斜坡,最后是出口处刺眼的天光。
车载电台的指示灯忽然亮起,绿灯闪烁。
谢尔盖用被装甲覆盖的肉,小心翼翼掀开帆布,露出下面那台老式的加密电台。这东西在他面前可怜的像个玩具,他努力的控制力量才在没有按碎它的前提下拨通频道。
频道里只有电流的杂音,持续了几秒。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了。一如既往的平静和稳定,听不出年龄,也听不出情绪。不过和电话里的那个声音不同,这次的声音并非代行者,是他本人,是那个给了他这次“新生”的人。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声音说。
“是我。”谢尔盖回答。装甲处理过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
“杨德利应该都告诉你了。”
“嗯。”
“科尔沁的事,我很遗憾。但他完成了他的使命,为计划扫清了障碍。现在轮到你了。”
谢尔盖沉默了。他能感觉到皮肤下的暗红纹路微微躁动,但稳定剂的效果还在,那种躁动很快被压制下去。
“亚历山大和卡佳……”他缓缓开口,“他们知道多少?”
“知道得太多,又知道得太少。”声音说,“但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经开始反抗了。卡佳今天早上在第五总局分部狙击了目标,但是她显然已经和亚历山大互通身份了。而亚历山大……他现在和卡佳一起去了医院,他们现在一直待在一起。这意味着他们已经联手,意味着他们不再是孤立的棋子。”
声音顿了顿。
“棋子一旦开始自己移动,就必须从棋盘上拿掉。这是规矩。”
卡车驶出地下,进入巴里杨科午后的街道。阳光透过车厢缝隙照进来,在装甲表面切出几道狭窄的光斑。谢尔盖看着那些光斑,没有说话。
“你有疑问?”声音问。
“没有。”谢尔盖说,“我只是在想……”
“想什么?”
“想353高地。”谢尔盖缓缓说,装甲处理过的声音在车厢里低沉地回荡,“想我们五个人是怎么活下来的。想我的腿是怎么没的。想科尔沁那时候还骂骂咧咧地给我递弹链,想亚历山大给我打吗啡,想柯蒂斯……”
他没有说下去。
电台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些都过去了。”声音终于响起,依旧平静,甚至宽慰,但是内容让人不适甚至带着警告,“你现在是‘狂猎’。你是未来。别让过去拖累你,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别像科尔沁那样。”
谢尔盖闭上眼睛。面甲下的黑暗里,那些回忆在他脑海中轰鸣——353高地的炮火,断腿的剧痛,回国后的冷眼,还有那枚被他藏在抽屉最深处、再也没拿出来过的一级光荣勋章。
然后他睁开眼。
“明白。”他说。
卡车在街道上平稳行驶,朝着第二医院的方向。车厢内,加密电台的指示灯熄灭,频道关闭。
谢尔盖坐在支架上,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覆着厚重装甲的右手五指随之张开,又合拢。金属在昏暗的红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映照着周围昏暗的空间,给他镀上一片不详的血光。
皮肤下的暗红纹路安静地搏动,在三十五度的恒温包裹下,维持着那种精确的、被控制的“平静”。
而在他脑海中,那些来自过去的画面,正一点点沉入黑暗深处,被装甲的嗡鸣、液压的嘶声、以及车载电台关闭后那种绝对的寂静,缓缓覆盖、吞没。
直到什么都不剩下。
只剩下任务。
只剩下目标。
只剩下那台在午后的巴里杨科街道上行驶、朝着医院方向驶去的黑色卡车,以及车厢内那具沉默的、等待着释放的金属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