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纸很薄,外头街面上的动静像从耳边砸进来。
马蹄声来来回回,像在每一户门前停下,又往前走。其间夹着几句呵斥,还有货郎挑子被掀翻的响。有人低声骂,有人把门板关得砰砰响。
溯晏禾把窗掩上,只留一条缝。外头天色又阴了,风卷着街上的草屑乱飞。那几骑还在街中,像几条闻着血味不走的野狗。
“今晚不能住了。”她道。
“现在出去,更显眼。”夙知红压低声音,“他们还在街上问人。等他们去东头,我们再从后门走。”
“后门通哪儿?”她问。
“我来时看了一眼,后面是条死巷,翻墙能到邻街。”他道,“只是你肩上有伤,不方便翻。”
“我没事。”她道,“倒是你,腿走不快。”
“那便一起慢着走。”他道。
正说着,外头有人敲门。极重,三下,像拿刀背砸的。
“开门!我家老爷差我们问话!”那声音近在咫尺。
溯晏禾和夙知红对视一眼。她飞快把鬼玺从他怀里摸出来,塞进自己袖中,又一推他:“去门后。”
他没动。
“听话。”她压低声音,“我应付。”
他咬了咬牙,终是闪到门板后,借着墙柱遮身。
溯晏禾开了门。
外头站着个络腮汉子,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腰后别着刀。见了她,先是一愣,又上下打量:“你男人呢?”
“没男人。”她道。
“少蒙我!有人说你俩一块进的镇子。一个白脸书生,腿瘸,后头还跟着个穿红的女人。不就是你?”他往里挤了一步,被溯晏禾抬臂挡住。
“他死了。”她道。
“什么?”
“那书生得了急病,昨夜没熬过去,从后山抬出去扔了。你若要找,去镇外乱坟岗,兴许还能瞧见野狗没拖干净。”她道,语气冷而平,像在说真事。
“你唬谁?”那汉子疑道。
“我身上还穿着他的外袍,不信你闻闻,是不是有药味。”她道。
那汉子皱眉,往她身上一凑,又猛地退开。药味、血腥味、潮气混在一起,确实不像活人待久了的干净衣裳。
“你一个女人,怎么不跑?”他问。
“跑累了。”她道,“腿没你们的快。不如就在这等,看你们老爷还想如何。是要抓我回去烧了,还是又送口箱子来逼我上轿?”
那汉子没料到她这样直,倒有些拿不准。又见她肩头有伤,脸色煞白,不像装的,便道:“你先别走,晚些再来问你。”
“好。”她道。
人下了楼,马蹄声又往东去了。
她关上门,才松下一口气。转过身,见夙知红从门后出来,脸色难看得厉害。
“你刚才说,我死了。”他道。
“是说你病死了,又不是说你该死。”她道。
“你连乱坟岗都替我找好了。”他看着她,像气又像笑。
“不这么说,他们能走?”她道。
他走到她面前,忽然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发拨到耳后。她一愣,没躲。
“下次不许再咒我。”他道。
“还有下次?”她道。
“最好没有。”他道。
夜里,两人没睡。
到了后半夜,他们从后窗翻出去。墙不算高,他腿不得力,她先跳下,再在下头接着他。两人贴着墙根,绕过两条街,从镇西一条干涸的水沟钻了出去。
天将亮时,已经看不见白茅镇的影子。
他们沿着官道边的野地走,不近大路,只拣有荒草的地方。风把茅草吹得伏下去,像给他们铺路。
“往南再走两日,有个渡口。”他道,“过了江,就算出了播州地界。”
“你怎么知道?”她问。
“书上看过。”他道,“这半年总把地理志带在身上,原想赶考时用。如今倒真用上了。”
“你现在还想考么?”她问。
他沉默片刻,道:“想。可若是用你换来的命,我宁愿一辈子不考。”
“没出息。”她道。
“那便没出息。”他道。
她笑了一下,像被冷风吹淡了。
两人走了大半日,终于在一条浅河边歇下。她替他看腿,又采了几把药草,嚼碎了敷上去。他疼得眉头直抽,却硬没吭声。
“后头若有人追来,我掩护你。”她道。
“你还要一个人去挡?”他抬眼看她。
“不是挡。是拖。”她道,“我有办法让他们半日都追不动。”
“什么办法?”
“这山里,能留人的东西多得很。”她道,“坑、索、瘴气,都行。”
他望着她,像头回真正认识她。这个女子,远比他想象中更野,更狠,也更难料到。
“溯晏禾。”他道。
“嗯?”
“等过了江,我们成亲吧。”他道,“不阴亲,不盟誓。就找间小屋,点根红烛,拜天地。你穿那身嫁衣,我穿你做的鞋。”
她一愣。
“你这是在求亲?”她问。
“是。”他道。
“若我们活不过江呢?”她道。
“那我便在江边娶你。”他道,“风做盖头,水做酒。”
她看着他,像要把这话吃进骨头里。
“好。”她道,“若到江边还活着,我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