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南的路,越走越荒。
先还有些田埂、土路,后来连牛道都断了。满地是半人高的枯茅,风一吹,像水一般起伏。两人不敢走快,也不敢生火。饿了就啃几口硬邦邦的干粮,渴了喝溪水。夜里寻个背风处靠一靠,轮着睡。
溯晏禾每日先探路,再回来扶他。她没再说自己冷,也没再提肩上的伤,只是有时走着走着,会忽然停下,朝北望一望,像在听什么。
“有人跟来么?”他问。
“没跟近。还远。”她道,“但会追到江边。”
“那便再快些。”他道。
“你这腿,快不了。”她道。
“别管我,我走得动。”
“走不动也得歇。”她道,“你若死在路上,我连嫁谁都不知道了。”
他笑了一下:“这不是还记得要嫁我。”
“少贫。”她道。
这样走了两日,到第三日傍晚,他们终于看见了江。
江不宽,水色发青,风从江面吹来,凉得能钻进人骨头里。对岸有山,有炊烟,像另一个天地。渡口只剩几根断桩,船早没了。岸边停着几艘破舢板,有的漏了底,有的被水泡得发黑,都用不上。
“要找船,得再往上游走。”她极目望了望,“上游有片芦苇荡,我小时候听猎户说,那里藏着私渡,给逃犯和走货的人用。”
“你信么?”他问。
“信不信都得去。”她道。
正说着,身后官道方向隐约有马蹄声。两人脸色都变了。
“他们追来了。”他道。
“进苇子地。”她当机立断。
他们沿江岸往上游跑。他腿疼得厉害,几次差点栽进水里,都被她一把拽住。江风极大,把她的头发吹得四散,像烟。她拽着他,像拽着命。
芦苇极高,人一钻进去,立刻被吞得不见踪影。水漫到脚踝,冷得刺骨。他们不敢停,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马蹄声在岸上停下了,有人骂,有人扔石头,还有箭射进苇丛,擦着他们身侧飞过。
“别停!往中间走!”她压低声音。
水越来越深,已经没到腿肚。他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跟着。箭越来越少,后来只剩下风。
他们躲了许久。天完全黑下来,对岸亮起一点渔火,极远,像另一个世界漏出来的光。
“今晚渡不了江了。”她道。
“嗯。”
“先找块干些的地方坐坐。”她道,“等追兵散了,再找私渡。”
他点点头,腿一软,靠着一块半湿的土埂坐下。她也坐过来,两个人浑身湿透,肩挨着肩,谁也没说话。
风很大,苇子像无数把细刀,哗哗地响。
“你怕不怕过不了江?”他忽然问。
“怕。”她道。
“我也怕。”他道,“可越怕,我越想娶你。”
“娶了我,你更活不长。”她道。
“不娶,也未必活得长。”他道,“那不如先把你定下来,省得到了下面,还要争你是不是我的人。”
“谁跟你争。”她低声笑,声音被风削得散碎。
他把她的手抓过来,极凉,像从江水里捞出来的。他掀开自己外衫,把她的手按在心口。
“等天一亮,我们就找船。过了江,先给你买双鞋。”他道。
“还要找间有光的屋子。”她道。
“嗯。”
“还要点根红烛。”
“嗯。”
“还要……你补我一场拜堂。”她道。
他侧过头看她。夜色里,她脸上有水光,不知是江水,还是别的。他伸手,用指腹极轻地擦了一下。
“都补。”他道,“一样不少。”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没再说话。
那夜,他们就在苇丛里待到天明。风没停,水没退,追兵似乎也没走远。可他们靠得那样近,近到像要把这辈子的冷都捂暖。
天亮时,雾从江面漫上来,白茫茫一片。
他先醒来,低头看她。她还在睡,眉皱得极紧,像梦里也在逃。
他没动,只想让她多睡一会儿。
江对岸的天光慢慢透过来,像有人在水那边点了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