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过江雾照下来,白茫茫的,像把天地都糊成一片。江面看不见对岸,连水声都被雾吃软了,只剩下极轻的拍苇声,一下一下,像在催人。
溯晏禾先醒。她一动,肩上的伤便钻心地疼。她没出声,只慢慢坐直,朝岸上望了望。雾太大,什么也瞧不见。
“追兵该是还没走。”她低声道。
“嗯。”夙知红也醒了,嗓子发哑,“今日若不走,等雾散就麻烦了。”
“上游私渡,我也只是听过,不敢保真。”她道,“可眼下没别的法子。”
“走。”他道。
两人沿着江边往上摸。水边全是烂泥和半腐的苇根,走起来极费劲。他腿仍没全好,但她不让他扶,只在前头开路,时不时回头拽他一把。雾里看不见多远的景,只听水声越来越急,像快到哪处河湾。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前面隐约有船。
是只极旧的乌篷,泊在芦苇最密处,船头插着根黑木桨。旁边搭着个小棚,棚里似乎有人。还没等他们靠近,一个干瘦老头从棚后闪出来,提着一柄鱼叉,厉声问:“干什么的?”
“过江。”溯晏禾道。
“过江?官渡早没了。”老头打量他们,“你俩什么人?逃犯?”
“是。”她道,“所以来找你。听说这里有条私船,肯搭逃难的人。”
“谁跟你说的?”老头目光如刀。
“没谁。”她道,“饿死的人托的梦。”
老头“嘿”了一声,把鱼叉往泥里一插:“你倒是有胆。可这船不白渡。要钱。”
“多少?”夙知红问。
“一人三钱。你们这模样,怕是连半钱也拿不出来。”
溯晏禾从腰间摸出一串旧钱,不多,正好够。她没犹豫,递给老头:“够不够?”
老头接过来,掂了掂,又抬头看她:“行。上船吧。只是有一点,江上风大,若翻了我可不捞。”
“不用你捞。”她道。
两人上了船。老头在船尾摇桨,船极慢地离岸,像从雾里撕开一道口子。江风迎面打来,冷得人牙关发颤。他坐她身边,把外袍脱下来,罩住两人。
“过了江,你打算先做什么?”她问。
“找个郎中看你的伤。”他道。
“先顾你自己吧。腿若瘸了,我可不要。”她道。
“你昨夜还说要嫁我。”他道。
“那是你求的,我还没应。”她道。
“你应了。”他道。
“我不记得。”她偏过头,去看灰蒙蒙的江面。
他低笑,没再争。
船到江心,雾忽然薄了些。回头已看不见来处,往前也望不到岸。天地间像只剩这一叶乌篷,浮在青灰色的水上。她忽然有些恍惚,像这趟出来,本身就不是为了逃命,而是为了把他送到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你说,这江像不像忘川?”她忽然道。
“不像。”他道,“忘川没有船夫,要自己走过去。”
“那我们现在,也像自己走过去。”她道。
他看她一眼,没说话,只把她的手抓得更紧。
船快靠岸时,老头忽然压低声音:“对岸有沈家的暗哨,你们小心点。这阵子,不只你们在逃。他那几条狗,把南岸也巡了。”
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
“多谢。”夙知红道。
“谢什么。钱都收了。”老头道,“下了船,沿着右边小径往南跑,别进镇。镇口贴着你们的画影图形,画得不像,可有人会认衣裳。”
“知道了。”溯晏禾道。
船底触到岸边,发出“嚓”地一声。两人下了船,头也不回地钻进岸边的矮林里。雾又浓起来,船夫和他的乌篷很快便不见了,像从未来过。
他们拼着一口气,从南岸的野径一直往深处走。天快黑时,才在一片樟树林里停下。两人都累得说不出话,背靠背坐着,听江风从身后追来,像要把对岸的追杀也一并吹过来。
“逃过来了。”他道。
“嗯。”她道,“还活着。”
“那成亲的事……”
“你急什么。”她打断他,“等找到有光的屋子再说。”
“若一直找不到呢?”他问。
“那便等找到那根红烛再说。”她道。
他笑出来,低低地,像把这一路的怕都笑散了。
“我一定给你找到。”他道。
“我等着。”她道。
林子里起了夜风,冷得人发抖。可他们谁也没再说话,只靠在一处,等这逃亡的第一夜,慢慢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