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去镇上,只沿着南岸野径又走了两天。
到第三日,天快黑时,路过一个半荒的村子。村中人大都迁走了,只剩几户还亮着昏黄的灯。两人没敢进村,只绕到村西一座破旧土屋前。那屋子塌了半面墙,屋顶还在,门板斜挂着,被风吹得“吱呀”响。
“今晚就住这。”她道。
“这比山洞强多了。”他道。
她把屋里大致清了清,又寻了些干草铺在靠里处。他去外头抱回几根半湿的柴,生起一小堆火。火不大,光只照得见两人中间那一块地,却把满屋的潮气慢慢逼了出去。
“你脚也湿了。”他道。
“惯了。”她道。
“脱下来。”他说着,从怀里摸出那双一路收着的青布鞋,放到她脚边,“这里没人看。穿不穿?”
她低头看那鞋,鞋面已经旧得发软,鞋底沾着干泥,可仍比她赤着的脚好太多。
“你倒是一直带着。”她道。
“我娘子不穿鞋,我不带着,心里不踏实。”他道。
她没说话,把脚往鞋里一伸。鞋底厚,踩着软,像把这一路的冷都隔开了。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我穿上了。”
“嗯。”他笑。
“就今夜。”她道。
“以后都穿。”他道。
“看心情。”
“随你。”
那夜,风从破墙处灌进来,把火吹得明明灭灭。她坐在火旁,把伤药往肩上换。他见了,别开脸,又忍不住去看。
“你转过去。”她道。
“又不是没看过。”他道。
“你再说。”她瞪他。
他到底背过身,只听得衣料摩擦声,和药瓶轻磕的响。过了一会儿,她道:“行了。”
他转回来,见她把衣裳拉得极齐整,像什么都没发生。他笑了一下:“你倒比我还像读书人,半点不露。”
“我是怕你多想了。”她道。
“我倒是没多想。”他道,“只是忽然想起,我们还差根红烛。”
“这么急?”她道。
“这屋子有光。”他道,“你说过,有光就嫁。”
她望着他,像在辨认他话里有多少认真。
“你身上有红烛么?”她问。
“没有。”他道。
“那怎么拜堂?”
他想了想,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燃到一半的细枝。那枝上还跳着一小撮火苗,在风里晃晃悠悠,像一滴被拉长的血。
“这个,就当红烛。”他道。
她愣住了。
“天地为证。”他道,“没有喜字,没有高堂。只有这根火枝,还有这半间破屋。你愿不愿?”
她看着他,像看这世上最后一个傻子。
“你这一路,就惦记着这个?”她道。
“也不全是。”他道,“就是怕过了今天,又不知要逃到哪里。想先要你一句明白话。”
“我早给过你了。”她道。
“我想再听一遍。”他道。
她闭了闭眼,像把什么极软的东西从心口放出来。
“好。我嫁你。”她道,“就在这。就现在。”
他笑了,眼睛被火光映得发亮。两人就着那根半燃的树枝,并肩跪下,面朝破窗外的天。
“我夙知红,今日与溯晏禾结为夫妻。无媒无聘,无宾无客。惟此心可表,此命可共。”
“我溯晏禾,今日与夙知红结为夫妻。生同路,死同穴。不怨不悔,不弃不离。”
说完,两人对着那火枝拜了三拜。风把火吹得极旺,像天地都应了。
他偏过头看她。她眼里有泪,却笑得极轻,像这半生里终于做了一回自己。
“娘子。”他叫了一声。
“嗯。”她应。
“等安稳了,我再补你一场像样的。”他道。
“不用补。”她道,“有这半截柴火,就够了。”
那夜,他们靠墙坐着,手扣着手。火渐渐熄了,只余几颗红星还在灰里明灭。
外头风声如旧,像这乱世仍在远处磨刀。
可他们暂且有了半间屋,一根“红烛”,和一个刚许下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