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颗火星,到底是灭了。
屋里一下子黑下去,像谁把最后一点热也收走了。风从破墙外灌进来,冷得人发麻。他们没再生火,只靠在一处,把能盖的衣裳全堆在身上。她穿着那双青布鞋,缩在他怀里,像只终于肯停下来的野猫。
“你冷么?”他问。
“不冷。”她道。
“骗人。”他说。
“知道还问。”她没动,只把脸又往他颈边埋了埋。
他笑了一下,手臂紧了紧。外头的风从屋顶一路扫过去,像要把这半间破屋也吹成灰。
“等天亮了,我们往南再走半日,就能到个小集。”他道,“听说那里有去县城的牛车。”
“你倒什么都知道。”她道。
“书上写的。”他道,“书上还说,那集上有个卖红糖糍粑的,天不亮就出摊。”
“你想吃?”她问。
“我想买给你。”他道。
“我不爱甜。”她道。
“你爱吃。”他道,“上回我娘做的米糕,你嘴上说难吃,最后一块都没剩。”
她没说话,只在他怀里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风吹过灰烬,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等到了集上,我们不能再这样了。”她忽然道。
“哪样?”他问。
“像对寻常夫妻那样。”她道,“沈万田的人还在找。我们越是像夫妻,越容易被认出来。”
“那要如何?”
“你扮成赶考的童生,我扮成你路上雇的粗使。”她道,“一前一后走,别同吃同住。”
“我扮不了。”他道。
“为何?”
“我不会装。”他道,“看你受委屈,我忍不住。”
“我有什么可委屈的。”她道,“倒是你,一个书生,别总把‘娘子’挂在嘴上。”
“我偏要叫。”他道。
她没再劝,只把头靠回他肩上。外头的风小了些,有虫子在墙根叫,断断续续的,像在说梦话。
“你怕以后么?”他问。
“怕。”她道。
“怕什么?”
“怕你哪天忽然清醒了,觉得我不过如此。”她道。
“你不过如此?”他低头,像听见什么极好笑的话,“我这一路,若不是你,早死在北坡、死在渡口、死在不知哪个沟里。你还要怎样才算够好?”
“可我不爱你。”她道,声音很轻,像怕说重了会伤着他。
他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他道。
“你知道还娶我?”她问。
“我娶你,不是因为你爱不爱我。”他道,“是因为我想对你好。你爱不爱,我都想对你好。等哪天你真爱了,是我的福气。若一辈子不爱,那我也认了。是我自己抢来的,不怨你。”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听见她极低极低地“嗯”了一声,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又像只是风。
天快亮时,她先起身。把火堆边最后一点灰拨开,用土盖了。又把那双青布鞋脱下,拿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
“不穿了?”他问。
“路还长,舍不得。”她道。
“等到了集上,我给你买新的。”他道。
“我就要这双。”她道,“你送的。”
他笑了,没再说什么。
天光从破窗里漏进来,把她的红衣照得发旧,像从灰烬里走出来的人。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道:“走吧,夫君。”
那声“夫君”极轻,轻得他差点以为听错了。
“你方才叫我什么?”他问。
“没听清就算了。”她往外走。
他追上去,在她身后笑:“再叫一声。”
“不叫。”
“就一声。”
“你走不走?”她回头瞪他,耳尖却红着。
“走。”他笑着应。
两人踏出破屋,外头雾还没散尽。路是湿的,天是灰的,像这世道还没打算放过谁。
可他们还是一前一后地走了出去。
像从灰烬里,走出两粒未灭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