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南集时,天已大亮。
那是个极小的乡集,沿官道摆开,不过二三十个摊子。卖草鞋的、卖粗布的、卖酱菜和麦芽糖的,还有些赶驴车来粜粮的庄稼汉。人不多,都缩在檐下躲风。日头惨白,风一吹,地上的烂菜叶和草屑混在一起,打着旋往南滚。
他们没直接进集。溯晏禾让他先在外头等,自己进去转了一圈,买了两个粗面饼,又顺了半包止血草根,才回来寻他。
“没见沈家的人。”她道,“但有几个生面孔,在茶棚里坐了一上午,像等人。”
“等我们?”他问。
“不像。若是沈万田的人,早该往路口设卡了。”她道,“可还是小心为上。我们扮作赶路的,不投店,不搭车。买了干粮便走。”
“都听你的。”他道。
“你倒听话。”她看他。
“你是娘子。不听你的,听谁的。”他道。
她没接话,只把饼掰了一半递给他。两人就着冷风吃了,便顺着集外一条土路往南走。
路上人更少了。天又阴下来,像要落雨。他腿仍跛着,走得慢。她也不催,只在他左近走着,偶尔伸手扶一把。
“若雨大了,前头有个废窑洞。”她道,“先去那躲躲。”
“你怎么知道?”他问。
“我方才在集上听两个婆子说,南边五里,有座旧砖窑,早年烧过青瓦,后来闹鬼,没人去了。”她道,“正好,没人敢搜。”
“闹鬼?”他笑,“那我们两个逃犯,倒和鬼作伴。”
“我本就是半个人,你也是半条命。和鬼住,不亏。”她道。
走到废窑时,天果然下起雨来。雨点不小,砸在窑顶的破瓦上,噼噼啪啪的。窑洞很阔,里面半塌,遍地碎砖,却还有几块平整处能坐人。她把干草铺好,又寻了几块断砖挡在风口。
“今晚就在这过夜。”她道。
“好。”他坐下,把腿伸直了。裤脚又湿又冷,伤口被雨水一浸,又疼起来。他咬牙不吭声,却被她看出来。
“让我看看。”她蹲下,卷起他裤腿。膝盖已经肿得发紫,像皮肉下头埋着块黑石头。
“不能再走了。”她道。
“可再不走,他们会追来。”
“你这条腿若真废了,追来更跑不了。”她道,从怀里取出那半包草根,“我去外头找石头,把这药碾了,给你敷上。今晚歇够,明日再看。”
他看着她忙前忙后,心里像被什么又冷又热的东西塞满。他忽然开口:“我是不是很没用。你伤着,还要你照顾我。”
她回头,看他一眼:“你从前伤成那样,不也替我挡在庙前?如今我照顾你,又怎么了?”
“那不一样。”他道。
“有什么不一样。”她道,“你照顾我,是应当。我照顾你,也是应当。夫妻不就是这样么?”
他怔了一瞬,随即笑了。
“对,夫妻。”他道。
她没再理他,去外头寻了石片,把草根捣成泥,小心地敷在他膝上。又撕了截衣带,层层裹紧。他疼得冒汗,却仍看着她。她低着头的模样,认真得不像他认识的那个冷脸仙娘。
“你从前给人治过伤么?”他问。
“山里畜牲多,治过几只。”她道。
“拿我当畜牲治?”他道。
“你比畜牲难治。”她道,“又不听话,又爱逞强。”
他笑出声,又赶紧忍住,怕外头有人听见。
雨下到傍晚才停。天被洗得极清,西边竟露出一小片淡金,像这灰扑扑的世道忽然慈悲了一下。
她站在窑口看那光,红裳被风吹起来,像要飞。他靠墙坐着,看她背影,忽然道:“等以后太平了,我就在这附近买几亩田。不考功名了,也不写野史了。就和你种种地,养只狗。”
她没回头,只道:“你放得下书?”
“放得下。”他道,“放不下你。”
“肉麻。”她道。
“那我以后不说了。”他道。
她过了一会儿,才道:“也不许不说。”
他愣了一下,又笑了。
“你到底想我怎样?”他问。
“不知道。”她道,“就这么先欠着吧。”
那夜,他们宿在旧窑里。雨后的风很清,从窑口吹进来,带着青草和湿土的气味。她和他靠墙并坐,听外头虫声渐起,像这乱世里难得的一点安稳。
他先睡着了。头歪在她肩上,呼吸轻而匀。
她没睡。
只慢慢抬起手,极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指腹描过他眉骨,像在描一张再也舍不得放开的画。
“你不是没用。”她低低说,“是我太坏了。明知道给不了你什么,还把你留在身边。”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他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