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他们没再急着赶路。
白天躲着,夜里行。有村不敢进,有店不敢住。饿了吃野果干粮,渴了喝溪水。像两只被猎人追急了的兽,只拣没人走的荒径去。
到了第四日,两人实在累得撑不住了。正巧路旁有个废弃的炭棚,虽大半塌了,好歹能避风。他们便进去歇了半宿。前半夜还好,后半夜却出了事。
先是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的山道传来。像有人踩着湿草,往这边摸。接着,外头响起低低的人声,不止一个。
“那两人该就在这一片。沈老爷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鬼天气,找了两天,连个鬼影都没。”
“会不会真过了江?”
“过了江又怎样,南边也有老爷的人。他们跑不了。”
声音越来越近,手电未起,火把没点,像专为摸黑捉人。
溯晏禾猛地睁眼,一把捂住夙知红的嘴。他醒了,刚一动,她便在他耳边极轻“嘘”了一声。
她像只夜猫,慢慢起身,把身子贴到炭棚裂口处,往外看。
外头有三个人。都提着刀,黑布缠头,是沈万田养的私打手。其中一人正朝炭棚走来,边走边用刀拨草。
“你在这待着。别出声。”她以气音道。
夙知红却抓住她手腕,极紧:“一起。”
“你腿还没好。”她道。
“好了。”他道。
“少来。”她道,“你出去,就是送死。他们三个人,打不过。”
“你一个人能打?”
“我有一把刀。”她道。
“你肩上有伤。”
“所以我更不会死。”她道。
不等他再拦,她已经从棚后翻了出去。
那三人正往炭棚来,忽见一道黑影从旁边闪出,还没反应,当先一人已被踹中膝弯,“扑通”跪下。她反手就是一刀,割在他肩头。那人惨叫着滚倒在地,另两人回过神,拔刀朝她扑来。
她退到棚外,故意把动静往山道引。刀在风里带出极轻的哨音。她出手极快,可肩伤发作,力道慢了许多。一个刀手瞧准她右臂,狠劈下来。她侧身躲过,仍被刀风在腰上划了道口子。
火辣辣的疼,从腰侧烧到脊背。
就在这时,一块石头砸在那刀手脸上,正中山梁。他“啊”地捂住脸,指缝里全是血。夙知红从炭棚后出来,又搬起第二块石头,朝第三人掷去。
“谁让你出来的!”她回头喊。
“你一个人打不过。”他道,又弯腰去捡石块。那几人见他腿脚不便,像寻到破绽,提刀要冲他。溯晏禾已经欺身挡在他前头,一刀架开。两下相撞,虎口震得发麻,刀脱了手,人也趔趄着撞进他怀里。
他接住她,半抱半拖地往后退。最后一点力气,全用在挡她前头。
那几个打手伤了两个,另一个见讨不着好,吹了声哨,竟跑了。
“他搬人去了。”她喘道,“我们不能留。”
“走。”他扶起她,一瘸一拐往炭棚后的密林里钻。
天将亮未亮,林子里黑得像锅底。地上又湿又滑,两人连摔了好几回。他右腿已经快没知觉,只凭着一股劲,死死拽着她。
跑出不知多远,天终于泛了白。
他们靠在一棵老树下喘息。她腰上的伤还在渗血,衣裳染红了一片。他见了,脸都白了。
“你伤得重。”他道。
“皮外伤。”她道,“先走。他们还会来。”
“再走你就没命了。”他道。
“不会。”她抬头看他,嘴唇已经没了血色,眼神却还硬着,“我说过,我要活着嫁你。还没拜堂,死不了。”
他喉头一哽,像被人扼住。
“好。”他道,“我背你。”
“不用。”
“我背你。”他重复了一遍,不由分说把她拉到背上。她太轻了,轻得他心头一颤。
“你腿不行……”
“腿还在。”他道。
他背起她,一步一步往林深处走。晨雾从谷底漫上来,像要把他们的血、他们的命,都悄悄藏进这片没人能寻到的野林。
“你就这么背着我,能走多远?”她在他耳边低声道。
“走到你肯下来为止。”他道。
“傻子。”她道,声音已经有些发软。
“嗯。”他应着,眼泪却无声地掉下来。没让她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