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着她,走了很远。
从密林里一直往上,路早没了,只有兽道。天光从树缝间漏下来,零零散散,照得满山都是青灰色的影子。他腿已经快没知觉,只凭着本能在走。背上的人越来越重,不是她变沉了,是他的力气快耗尽了。
“放我下来。”她的声音极轻,像从身后飘过来的。
“不放。”他喘着气,喉咙里像含着把粗沙。
“前头有个浅洞。我们过去。”她道。
他抬头,果然看见不远处的山壁下有个凹口,被藤蔓半遮着。他拼力走过去,把她放下,自己腿一软,也跪在洞口。两个人狼狈得像从泥里被捞出来的。
她把腰上伤口压住,血已经不怎么流了,只把衣裳浸得又湿又沉。他撕了内衫替她重新裹上,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系不紧。
“你歇一歇。”她道。
“你让我怎么歇。”他红着眼,像只被逼到绝处的兽,却还硬压着没吼出来。
“我命硬,死不了。”她道。
“你总这么说。”他抬头看她,眼里有水光,“你命再硬,也不是拿来给我挡刀的。溯晏禾,你听好了,下次再有人来,你走。我不跑,我拦他们。反正他们要的是我。你一个人,定能跑掉。”
“我不跑。”她道。
“你……”
“我要跟你死一块,到了下面,还能抢个头七。”她笑了一下,那笑极虚,像刚开就谢的花。
他再说不出话,只把额头抵在她手背上,像在求她别再用命去换他。
外头天光渐亮,林子里有鸟叫,一声接一声,清亮得不像真的。他们没再说话,只靠在浅洞里,听风从山下来,把昨夜的腥气一点点吹散。
过了好一会儿,他先起来。去附近寻了些能嚼的草根,又用大叶接了点露水,拿回来喂她。她没拒,慢慢吞下去。脸色仍白,却比方才好了些。
“你爹从前说,你不是个能吃苦的。”她忽然道。
“他那是看错了我。”他道。
“我也看错过你。”她道,“我原以为,你不过是个生得好看的呆子。”
“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是个敢背着我走山路的呆子。”她道,眼睛弯了弯,像雨后的月牙。
“那也不亏。”他道。
她笑了一下,转开头。晨光从藤叶间落进来,正照在她侧脸上,把那点病气照得柔和了些。
“等天再亮些,我们就走。”她道。
“好。”他道。
“若今日能寻着人家,就歇一歇。你腿也得看。”
“好。”
“还有……”她顿了顿,“你以后别再说让我走的话。我不爱听。”
他看着她,慢慢点头:“不说了。”
她“嗯”了一声,闭上眼。晨风从洞口吹进来,把她的发丝轻轻撩动,像在替她擦去这一夜的血与灰。
他就坐在她身旁,像从前在溪边,像在庙后,像在这乱世里每一个不属于他们的夜晚。
他知道,前头还有追兵,还有逃不完的路。
可天已经亮了。
他们还在。
这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