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浅洞里待到午后,才又上路。
天阴阴的,风里带着水腥气,像随时要落雨。山道上几乎没人。偶尔远远瞧见一两个樵夫,都低着头,匆匆走远。两人不敢走正路,只沿着半山的草径慢慢往下。到天色将暮时,终于瞧见几缕炊烟从山脚升起,是个极小的村子,不过七八户人家,藏在竹林后头。
“我们得找户人家歇一晚。”她道,“再露宿下去,你腿要废,我也撑不住。”
“你不怕被认出来?”他问。
“这地方偏,离黔西已远。沈万田的手再长,也得几日才伸得到。”她道,“我们只借宿,不走官道,不报名号。”
“可你这身衣裳……”他看了眼她身上已经被血泥糊得不成样子的红衣,“太招眼。”
“我脱了。”她道,“你有没有多的外衫?”
他把自己那件灰扑扑的旧袍子脱下来,递给她。她也不避,背过身去,把红衣换成他的。那袍子宽大,挂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像偷了谁家衣裳的病姑娘。他看了,有些想笑,又有些心酸。
“走吧。”她道。
两人挨到村边,拣了户看起来最破的,敲了门。来开门的是个老妪,满头灰发,眼神不好,端着一盏油灯照了他们好一会儿,才道:“逃荒的?”
“是。与家人走散了。”夙知红道,“只求借宿一晚,给碗热水。明日一早就走。”
老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低着头的溯晏禾,叹了口气:“进来吧。我这儿就一个屋,你们不嫌挤,就住柴房。别怪我话说前头,夜里别乱走,村头养着狗。”
“多谢阿婆。”他忙道。
柴房虽小,总算有墙有顶,角落里堆着干草,还有一床破褥子。老妪端来热水和半碗稀粥。两人分了吃了,像这辈子没吃过这么热的东西。他吃得快,她慢慢咽。老妪在门口看他们,忽然问:“你们是私奔的吧?”
他差点呛着。
“不是。”溯晏禾道。
“姑娘不用瞒我。我年轻时候也跟人跑过。”老妪笑了一下,满脸褶子像被风吹开,“后来那人死在外头,我就一个人回来了。女人哪,愿意跟谁跑,那真得是把他当命了。”
她没说话。
老妪走后,夙知红低声道:“你看,外人都看出来了。你还不承认。”
“承认什么?”她道。
“你把我当命。”他道。
“你想得美。”她往草堆上一躺,背对着他,“睡吧,明早还要赶路。”
他笑了笑,在她旁边坐下,没再逗她。外头起了风,竹影摇在窗纸上,沙沙的,像下起了极轻的雨。
半夜,她忽然翻了个身,像做了噩梦。他本就浅眠,睁眼一看,见她缩成一团,额上全是冷汗。他轻轻推她:“晏禾?”
她没醒,只皱着眉,嘴里极低地说了句什么。他凑近了听,是“别杀他”。
他心口像被人狠狠抓了一把。
“我不死。”他低低应她,“我在。”
她像听见了,慢慢安静下来,又往他这边靠了靠。他把她连人带袍搂进怀里,像护着一把风里将熄的火。
天快亮时,她先醒了。发现自己在他怀里,也没挣,只低低道:“我昨夜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他道。
“骗我。”她道。
“说别杀他。”他道。
她沉默了一瞬。
“我梦见他们把你按在地上,我在旁边,怎么都动不了。”她道,“然后有人递了把刀给我。”
“刀是给你的?”他问。
“嗯。”她道。
他看着她,像要把这梦记进骨头里。
“梦是反的。”他道。
“若有一日,真有人递刀给你呢?”他问。
她没答。
天已经全亮了。晨光从柴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慢慢坐起身,把灰袍裹紧。
“该走了。”她道。
他也没再问。
有些事,不能答。一答,就像真会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