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小村时,天刚亮透。
老妪没出来送,只在门里放了两个冷饼,用帕子包着。他们拿了,没多留。沿着村后一条竹径往南走,露水极重,草叶把鞋面又打得透湿。谁都没说话,只低头赶路,像要把昨夜那个梦远远甩在身后。
走了大半日,日头高起来。是入冬后少有的晴,暖虽不暖,但亮得刺眼。他们拐进官道边一片荒林里歇脚,刚坐下,就听见外头有马蹄声。
不止一匹,从北边来,踢踢踏踏,不紧不慢,像在寻人。
两人同时贴到树后。
很快,几个骑马的人从官道上过去。为首的是个青灰脸的中年,短须,腰里别着刀。后面跟着两个后生,其中一人手里还提着铜锣,走一段敲一下,边敲边喊:“南集有令——捉拿逃犯二人!男十五六,白面,跛足;女穿灰袍,身量高,眼冷。有窝藏不报者,同罪!”
铜锣声又尖又长,惊得林中鸟雀哗啦啦飞起来。
他们屏住呼吸。那几人没往林子里来,只慢慢往南去了。
“连这也通传了。”溯晏禾低声道。
“说明他们知道我们过了江。”他道,“官道不能走了。得改山路,绕远些。”
“山路更慢,可他们若在渡口、镇上设卡,我们只能翻山。”她道,“前头有座螺蛳岭,不算高,但极陡。过了岭,就是蛮溪。溪那边,地界便不归播州管了。”
“远么?”
“按你这腿脚,得走两日。”她道。
“两日便两日。”他道,“我还能走。”
她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把冷饼掰了,递他大半。
他们没再耽搁,起身往螺蛳岭方向去。路果然难走。先还有些碎石径,后来干脆无路,满地腐叶,踩下去“沙沙”响,像踩在谁的头骨上。他腿又疼起来,走得直冒冷汗。她扶着他,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像被这山慢慢吞进肚里。
到傍晚,天又阴了。风从林梢吹下来,凉得人发颤。他们寻到一处岩下,刚生起小火,就听见上风头有脚步声。
极轻,极快,像什么人贴着地走。
她一把压灭火,把镰刀握在手里。他也会意,慢慢退到岩后。
不多时,一个少年从树丛里钻出来。十二三岁,穿得破,脸上脏兮兮的,见着他们,先是一愣,随后拔腿就跑。
溯晏禾几步上去,把他后领一拎。
“你跑什么?”她问。
“我……我当你们是死人!”那少年吓得脸白,“这岩下常有人躲了,第二日便硬了。”
“你常来这?”她问。
“我家在岭上住。爹让我下来摘药。”他朝他们打量一番,“你们……是山下传的那两个人吧?”
“不是。”她道。
“骗人。我也听过锣了。”他道,“一个跛脚书生,一个冷脸女人。”
她松开他,把刀收起。
“你既认出来,大可以去报官。”她道,“领几个铜板,给你爹买酒。”
“我若想报,方才也不会跑了。”少年揉揉脖子,又看他们一眼,“岭上有条只有我爹知道的小道,可以翻到蛮溪。你们若给我……我……”
“给你什么?”夙知红道。
“给我讲讲外头的官道长什么样。”他眼睛亮了亮,“我还没出过这山。”
两人对望一眼。这少年,竟是这荒山野岭里,第一个不喊打的人。
“你若真带我们翻岭,我便告诉你长安的路怎么走。”夙知红道。
“长安?”少年张大了嘴,“你去过?”
“没有。但我读过,能说与你听。”他道。
少年像拣了天大的便宜,连连点头:“那便说定了。明日天亮,我带你们上岭。我爹去邻村帮工,两日不归。”
当夜,他们便与这少年一同宿在岩下。少年名叫山娃,说话颠三倒四,却极真。他问他们是不是私奔,又问他是不是真跛了,还问她是不是真杀过人。她没答,只望着火。
“我爹说,杀人的人,眼睛最冷。”山娃道,“姐姐的眼睛就冷。”
“那你还敢带我们?”他道。
“冷的人,有时比笑的人更可靠。”山娃道,“我娘也这样。她打过我,也替我挡过狼。”
这话说得极真。两人都静了。
山娃添了柴,火星子噼啪跳起来,像这乱世里,忽然亮起来的几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