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三人就动身了。
山娃在前头带路。他身子瘦小,却极能走,赤着双黑乎乎的脚,在碎石上跳来跳去,像只野山羊。溯晏禾扶着夙知红,慢慢跟在后头。山里雾大,几尺外就看不清人。只听见山娃嘴里不停说着:“上回我爹在这逮过只穿山甲”“那边那棵毛栗树能打出半筐栗子”。像这山路不是路,是他家院子。
“别只顾说,看脚下。”溯晏禾道。
“我闭着眼都能走。”山娃回头笑,又看夙知红,“你腿真不方便啊?我还当外头逃犯都是飞檐走壁的。”
“我不是逃犯。”夙知红道。
“那你是啥?”
“我是被冤枉的。”他道。
山娃挠挠头,像不太明白,又问:“那你以后要当官不?我爹说,只有官爷才认得字。”
“我想当官。”他道,“若当得成,就回来修这条路,让你们下山不这么难。”
“真的?”山娃眼睛又亮了,“那得修多宽?能走牛车不?”
“能。”他笑,“再在岭上盖间学堂,你也能来。”
“我可不上学堂。”山娃撇嘴,“我连自己名都不会写。”
“我教你。”他道。
山娃忽然不说话了,只低头走路。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娘以前也说过要教我。后来她死了,就再没人提了。”
山风从头顶刮过,像谁的叹息。
路越往上越陡。有一段几乎贴着崖壁,只容一人侧身过。山娃像没事人,溯晏禾紧跟着他,夙知红在后。走到一处湿滑处,他脚下一滑,半个人已探出崖外。溯晏禾回身一把抓住他手腕,将他硬拽回来。
两人都惊出一身冷汗。
“没事。”他低声说。
“你再这样吓我,我就把你绑在山娃背上。”她冷着脸,手却没松。
“他哪背得动我。”他笑。
“那便拴在这,等狼来拖。”她道。
“你舍得?”
“你看我舍不舍得。”她道,到底还是扶着他走完了那段。
过了崖口,山势缓下来。山娃带他们钻进一片极密的矮竹丛。竹子虽细,却生得密不透风,人一进去,外头根本看不出来。他边走边用根木棍敲打,说怕有蛇。溯晏禾从没见过这般机灵的孩子,倒多看了他几眼。
“你总看我做什么?”山娃被她盯得发毛。
“看你像只猴子。”她道。
“你才像猴子!”山娃叫起来,又不敢大声,压着嗓子喊,“我娘说我是山神送的。才不是猴子。”
“那你娘还说什么了?”她问。
“我娘还说,山神喜欢不穿鞋的人。”山娃道,“因为鞋是人做的,山神不认。”
溯晏禾脚步顿了一下。
她脚上仍穿着那双青布鞋。
“你信么?”她问。
“半信半疑。”山娃道,“可我还是不穿鞋。”
“为什么不穿?”
“等我爹给我买。”他道,“他总说等卖了药草就给我买。卖了好几年,也没买。后来我就不想要了。”
“你爹对你好不好?”夙知红问。
“还行。”山娃道,“就是爱喝酒。喝了酒爱打我。不喝就好。”
他说得极平静,像在讲别人家的事。
两人谁也没再接话。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翻过螺蛳岭。岭下是一条极窄的溪,水声很大,白浪拍着青石,像从山肚子里挤出来的。对岸是一道缓坡,生满野竹。再往南,就是蛮溪地界。
“过了这溪,明日再走半日,就能上官道。”山娃道,“我爹说,那边有渡口,能坐船。”
“你回去吧。”溯晏禾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进他手里,“给你爹买酒,别买太差的。”
山娃低头看那几枚钱,又看他们。忽然,他跪下磕了个头。
“你们走吧。我不说见过你们。”他道。
“你不想知道长安的路了?”夙知红问。
“等你要修路的时候,再来告诉我。”山娃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记着,我在这山里,叫山娃。”
“我记住了。”他道。
山娃转身,几下钻进竹丛,不见了。
像山神收回了他派来引路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