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时,他们在溪边找了处背风的地方歇下。
这地方极野,溪水声大得盖过一切,像从地底涌上来的鼓声。对岸的野竹被风压得东倒西歪,不时有鸟从里面惊起,扑棱棱飞过溪面,又很快没进暮色里。
他们没再生火。
怕烟把人招来。只寻了块半干的平石,把旧袍铺上去,两个人并排靠着。溯晏禾从布包里掏出最后半块干饼,掰开,递他一半。他接了,咬了一小口,又放下来。
“没胃口?”她问。
“累得吃不进。”他道。
“那也得吃。明日还要赶路。”她道。
“你总是催我。”他道,又拿起饼,慢慢嚼起来。
溪水声在夜里显得格外响,像整座山都在替他们说话。天慢慢黑透,没有月亮,只有极疏的几颗星,像谁随手钉在天上的铁钉。
“你说,山娃那孩子,回去会不会挨打?”他忽然道。
“不会。”她道,“他比你机灵,知道怎么躲。”
“我也没你说得那么笨。”他道。
“你不笨。”她道,“你是太善。这世道,善人总先吃亏。”
他偏过头看她。她正望着溪水,侧脸被夜色勾得极淡,像张旧画上的人。
“你也是善人。”他道。
“我不是。”她道,“我杀过人,也害过人。我护着你,有时候也不是全为了你。”
“那是为了什么?”
“为我自己。”她道,“若你没了,这世上便再没人会用那种眼神看我。像看一个活生生的人。我舍不得。”
“这便够了。”他道。
“不够。”她低低道,“你越这样,我越觉得自己不配。”
“配不配,我说了算。”他道。
她没说话,只轻轻靠在他肩上。风从溪面吹来,凉飕飕的,带着水汽和草腥味。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发拢到耳后。她没躲,像早习惯了他这样。
“等到了渡口,我们坐船去南边。”他道,“听说那边不下雪,冬天也有绿树。到了那里,我给你寻个地方,好好养伤。”
“你呢?”她问。
“我找个私塾,替人抄书。也能活。”他道,“等风声过了,再写信给你爹……不,给我爹,看看他能不能托人把案销了。”
“你信他?”她问。
“不信。”他道,“可他到底是我爹。我娘死了,我总得让她在地底下看见,我还能好好活着。”
“你娘若真看见你,会担心的。”她道,“你这满身伤,还总想着活好。”
“所以更得活。”他道。
她笑了一下,极轻。那笑很快就散在风里,像没来过。
“你怕不怕,沈万田的人已经在对岸了?”她问。
“怕。”他道,“可我们不能不过河。”
“明日我先游过去。若对岸有暗哨,我发信号,你再动。”她道。
“又让我看着你一个人先走?”他皱眉。
“我水性好。在黔西时,夏天总在山潭里泡着。”她道,“倒是你,腿不好,若泅水时抽筋,我拉不动。”
“你拉得动。”他道。
“你怎知?”
“因为若是我要沉了,你拼命也会拉。”他道。
她看着他,眼里有光,像被溪水映亮了。
“你倒会拿捏我。”她道。
“是彼此拿捏。”他道。
她没再说话,只把脸埋进膝间。溪水声仍大,像要替他们瞒住这夜,瞒住这趟不知还能走多远的路。
后半夜,她靠着他睡着了。他不敢合眼,只望着对岸。那里黑沉沉的,像藏着刀,也像藏着生路。
他摸摸腕上的青丝手环,已经旧得不像样子。可他知道,只要还套在手上,她就还在。
天将明时,他极轻地叫她:“晏禾,天要亮了。”
她睁开眼,像没睡过,又像睡了一辈子。
“走。”她道。
他点头。
两个人站起来,朝溪水走去。水声震天,把他们最后一点犹豫也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