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冷风穿过太和门宽阔的广场，刮进大殿。

　　老皇帝江厚民没有穿那一身繁复厚重的十二章衮服。

　　他换了一件素净的明黄色常服，没坐正中央那把象征九五之尊的金漆雕龙宝座，而是让金鸣在御阶左侧的偏座上垫了个软垫，大马金刀地靠坐在那里。

　　他手里捧着个暖炉，半眯着眼睛，看着底下站得整整齐齐的朝臣。

　　这批朝臣，一大半是凤翔跟着江鸿进京的“泥腿子”和账房，另一小半是旧官僚里见风使舵、赶紧换了门庭的滑头。

　　金鸣站在御阶最前方，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绫绢，嗓音尖细，穿透力十足。

　　“......皇太孙江鸿，文武兼备，仁孝天纵。今平定内乱，革新百业，朕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即日起退居太上皇，传位于太孙江鸿，定于下月初三举行登基大典，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话音落下。

　　太和殿内先是死寂了足足两息，随后如同滚水泼进了油锅。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齐刷刷地跪倒在青砖上，朝拜的声音震得大殿顶部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江鸿穿着一身玄色蟒袍，站在御阶正中央，他看着底下黑压压的后脑勺，没急着叫起。

　　他转过头，看了坐在偏座上的老皇帝一眼。

　　老头子手里捧着暖炉，冲他扬了扬下巴，那意思是：摊子全交给你了，戏你自己唱。

　　江鸿重新把目光投向殿内。

　　“都平身吧。”

　　群臣谢恩起身，衣甲摩擦的动静响成一片。

　　还没等众人站稳，新提拔上来的礼部尚书何文远就从队列里跨了出来。

　　这人原本是翰林院的一个边缘编修，因为在菜市口杀人那天写了篇痛骂余悠的檄文，被江鸿破格提拔。

　　何文远双手捧着一份厚厚的折子，高高举过头顶。

　　“殿下!臣有本奏!”

　　江鸿垂下眼帘，看着这个新上任的礼部尚书。

　　“讲。”

　　“殿下登基在即，国号当新，臣等请殿下复祖宗之法，废除军机处这等临时衙门，重开内阁，由科举正途出身的饱学之士充任阁臣，至于工商部、新式研究院等衙门，皆是百工杂流，岂可与六部同列朝堂!”

　　何文远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一股子读圣贤书养出来的执拗。

　　“殿下，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您提出的内阁议政、百官共决之法，有违君权天授的纲常，臣等恳请殿下乾纲独断，恢复帝王集权，方能保大新江山万世不易!”

　　何文远说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身后，呼啦啦跟着跪下三十几个官员，全是旧文官集团里幸存下来的保守派，甚至还有几个凤翔带来的旧部，此刻也跟着跪了下去。

　　他们怕了。

　　江鸿之前提出的“内阁议政制”，是要把国家机器的决策权分摊给各个领域的专业人才。

　　这在封建官僚眼里，简直是拆了他们的护城河，他们好不容易熬死了余悠那帮老贼，自己爬上了高位，本以为能做个从龙之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结果江鸿要把权力分给打铁的、算账的、甚至做买卖的。

　　阶级固化的本能，让他们在这一刻空前团结，他们要用“尊皇权”这个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把那些“泥腿子”重新踩回社会底层。

　　江鸿看着跪在地上这帮人。

　　这帮人就算换了张脸，脑子里的裹脚布还是原装的。

　　他走下御阶，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走到何文远面前，伸手接过那份厚厚的劝进表。

　　折子很重，封面上用烫金的蝇头小楷写着几百个官员的名字。

　　“乾纲独断？”

　　江鸿捏着折子，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何大人，你知不知道这四个字，大新朝付出了什么代价？”

　　何文远把头埋在地上，没敢接茬。

　　“太祖皇帝乾纲独断，每天批阅奏折到深夜，活活累死在御案上，先帝乾纲独断，结果被你们这帮读书人联合起来蒙蔽圣听，连国库里有多少耗子都不知道!”

　　江鸿手指猛地发力。

　　“啪!”

　　那份写满名字的劝进表，被他狠狠砸在何文远的脸上。

　　厚重的硬纸板棱角划破了何文远的额头，留下一道通红的血印子，折子弹落在地，散开一长溜。

　　“你们不是想尊皇权，你们是想把孤架在神坛上当个泥塑的菩萨，然后你们好在底下继续做你们的土皇帝!”

　　江鸿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太和殿的窗棂嗡嗡作响。

　　大殿里瞬间死寂。

　　刚才还跟着跪下的几个凤翔旧部，吓得浑身打摆子，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肠子都快悔青了。

　　江鸿转身走回御阶。

　　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龙椅前，俯视着整个大殿。

　　“今日孤把话放在这里，大新这个国号，从余悠逼宫那天起，就已经死了。”

　　江鸿从袖子里抽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直接扔给金鸣。

　　“念!”

　　金鸣赶紧捡起圣旨，展开，清了清嗓子。

　　“......新朝当有新象，即日起，废大新国号，定国号为‘大夏’，废除旧制内阁与军机处，设立最高内阁!”

　　金鸣念到这里，声音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底下的群臣更是竖起了耳朵，连呼吸都放轻了。

　　“最高内阁，设阁臣五人，辅政亲王江和，领军部与监察，入阁，工商部尚书柳玉舒，领全国商贸钱粮，入阁，新式研究院院长银生并徐雀，领工部与水利，入阁，户部尚书夏文芳，领民政与农桑，入阁。”

　　名单念完。

　　何文远猛地抬起头，连额头上的血都顾不上擦。

　　“殿下!这......这万万不可啊!”

　　何文远指着站在武将首位的江和，又指了指站在文官队列里的银生。

　　“江和乃是藩王，藩王掌兵权入阁，这是取乱之道!银生和徐雀不过是个十几岁的黄口小儿，连毛都没长齐，让他管天下工部，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还有那个柳玉舒......女子入阁，这......这纲常全乱了!”

　　“铮!”

　　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撕裂了空气。

　　江和反手拔出腰间的斩马刀，刀尖直接抵在何文远的鼻尖上。

　　冰冷的刀锋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血腥味。

　　“何大人。”

　　江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的横肉扯出一个狰狞的笑。

　　“我这把刀，前天刚劈了丹书铁券，昨天刚砍了三个抗税的盐商，你要是觉得我的政令不对，我拿这把刀跟你讲讲道理？”

　　何文远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喉结疯狂滚动，连个屁都放不出来了。

　　银生穿着一身稍微有些宽大的青色官服，从队列里走出来。

　　这虎头虎脑的少年没有害怕，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密密麻麻的齿轮传动图，直接甩在何文远面前。

　　“何大人，你读了一辈子书，能算出这水力高炉的齿轮比吗？你能让一炉铁水在半个时辰内出炉吗？你什么都不会，我凭什么不能管工部？”

　　何文远看着那张鬼画符一样的图纸，脑子里一片浆糊。

　　江鸿站在御阶上，看着这场新旧规矩的碰撞。

　　他走下台阶，抬手把江和的刀按了下去。

　　“最高内阁，负责提议与执行国家政务，大夏不需要会背四书五经的书呆子，大夏需要的是能让机器转起来、能让国库充盈的舵手。”

　　江鸿环视全场。

　　“孤定下一条铁律，内阁五人，凡遇军国大事，投票决议，三票赞成即可推行。”

　　群臣听到这里，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如果是投票决议，那就还有周旋和制衡的余地。

　　但江鸿的下一句话，直接把他们的小心思砸得粉碎。

　　“内阁的决议，皇权保留一票否决权。”

　　江鸿双手背在身后，身姿挺拔。

　　“孤不当高高在上的神，孤只当大夏这艘巨轮的舵手，你们想干实事，孤给你们铺路，你们若是想借着内阁的壳子结党营私，孤手里这一票，随时能要了你们的脑袋。”

　　半民主，半独裁。

　　用内阁的专业能力保证国家机器的高速运转，用皇权的绝对暴力保证方向不偏航。

　　这套超前的政治架构，在这一刻，被江鸿硬生生钉在了大夏的朝堂上。

　　坐在偏座上的老皇帝江厚民，听到那句“一票否决权”，干瘪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扯出一个满意的弧度。

　　他把手里的暖炉换了个方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小子，比他爹强，比老子也强，这大夏的江山，算是彻底盘活了。

　　朝会散去。

　　群臣如同潮水般退去，何文远被两个小太监架着拖出了太和殿，连地上的劝进表都没敢捡。

　　江鸿转身走向后殿，准备前往御书房批阅凤翔送来的最新矿产报表。

　　刚走出太和门，祁永年就迈着碎步迎了上来。

　　这老油条现在混成了内务府的总管，专门负责登基大典的各种繁杂事务。

　　“殿下......不，陛下。”

　　祁永年赶紧改口，额头上全是汗。

　　“登基大典的章程都定下来了，只是......只是礼部那边，在皇后娘娘的服制上，死活不肯松口，刚才何尚书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嚷嚷着要去御书房死谏呢。”

　　江鸿脚步一顿。

　　“服制怎么了？”

　　祁永年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您吩咐尚衣局，给皇后娘娘的凤袍要用明黄色，还要绣上五爪金龙，这......这自古以来，后妃只能穿正红色，绣九翟纹，明黄和龙纹，那是天子独享的规制，礼部那帮老学究说，这是阴阳颠倒，乱了祖宗家法，何尚书这会儿正抱着一堆古籍，跪在御书房外面嚎丧呢。”

　　江鸿冷笑了一声。

　　这帮酸儒，在朝堂上争不过权力，就在女人的衣服上找存在感，试图用这种男尊女卑的礼教，来维持他们最后的一丝体面。

　　“去御书房。”

　　江鸿加快了脚步。

　　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凌厉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