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外。
何文远脑袋上缠着一圈白纱布,怀里抱着一摞泛黄的古籍,跪在冰冷的汉白玉台阶上。
深秋的冷风吹得他身上的绯红官服直打晃,但这老头今天像是铁了心要把“忠臣死谏”的戏码演到底。
“自古阴阳有别,乾坤有序!天子属阳,后妃属阴,若后妃披龙纹、着明黄,便是牝鸡司晨,必遭天谴啊!”
何文远扯着破锣嗓子干嚎,每喊一句,就把脑袋往青石板上磕一下,发出砰砰的闷响。
旁边几个礼部的主事也跟着跪在地上,抹着眼泪帮腔。
御书房虚掩的雕花木门后。
柳玉舒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袄裙,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百合莲子羹,静静地站在门槛内侧。
门外那些刺耳的骂名,顺着窗户缝一字不落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她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发紧,瓷碗边缘硌着掌心,温热的触感也驱不散指尖的凉意。
这半个月,她带着凤翔的班底接管了京城的钱粮,把那些企图垄断耐火砖的铁庄老板逼得倾家荡产。
她在商场和官场上杀伐果断,连那些老狐狸听了“柳部长”的名头都要抖三抖。
可当事情牵扯到江鸿的登基大典,牵扯到天下人对这位新君的评价时,她骨子里的那股韧劲,突然就软了。
一件衣服而已。
大夏的根基刚刚稳固,江南的士族还在暗中观望。
如果因为一件婚服,让江鸿背上“沉湎女色、乱了纲常”的昏君骂名,这代价太大了。
柳玉舒垂下眼帘,看着碗里晶莹剔透的莲子,轻轻叹了口气。
她转过身,准备推门出去,告诉何文远,她愿意退让,穿回那套正红色的九翟凤袍。
手刚碰到黄铜门把手。
门从外面被猛地推开。
冷风卷着一片枯叶扑面而来,江鸿大步跨过门槛,直接挡在了她面前。
他看着柳玉舒端着托盘、微微低头的模样,再看她那只正准备推门的手,立刻猜到了这女人的心思。
江鸿没有说话。
他一把夺过柳玉舒手里的托盘,随手搁在旁边的紫檀木高几上。
瓷碗磕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接着,江鸿一把攥住柳玉舒的手腕。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带着常年握剑和画图纸留下的薄茧,强硬地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殿下......”柳玉舒下意识地想挣脱。
“跟我出来。”
江鸿拉着柳玉舒,直接跨出御书房的门槛,站在了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
何文远正磕头磕得起劲,猛地看见江鸿拉着柳玉舒出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嚎得更响了。
“陛下!您看!这大庭广众之下,男女授受不亲,成何体统!恳请陛下收回成命,按祖制为皇后制衣!”
何文远把怀里那摞古籍往前一推。
“这《大新礼典》、《后妃仪轨》上写得清清楚楚,字字泣血啊陛下!”
江鸿松开柳玉舒的手,走到那堆古籍面前。
他低头看着那些泛黄的纸张。
“字字泣血?”
江鸿弯下腰,捡起最上面的一本《后妃仪轨》。
他随手翻了两页,上面满篇写着的,全是“女子无才便是德”、“三从四德”、“不可干政”。
江鸿冷笑了一声。
他走到台阶旁用来取暖的炭盆前。
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火苗舔舐着铁盆的边缘。
江鸿手腕一翻。
那本《后妃仪轨》直接被他扔进了炭盆里。
“轰!”
干燥的纸张遇火即燃,火舌瞬间将那些腐朽的文字吞噬,冒出一股呛人的黑烟。
何文远的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想要把书捞出来,却被旁边的锦衣卫死死按在地上。
“陛下!那是祖宗传下来的典籍啊!烧不得啊!”何文远声嘶力竭。
江鸿没停手。
他走回去,把地上剩下的几十本古籍,连踢带踹,一股脑全推进了炭盆里。
火光冲天而起,把御书房外的青石板照得通红。
江鸿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按在泥地里的何文远,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狂暴力量。
“什么狗屁祖制!”
江鸿指着站在台阶上的柳玉舒。
“何文远,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清楚!”
“大夏的天下,有一半是她打理出来的机器与钢铁!”
“凤翔钢铁厂的高炉,是她带着流民建起来的,京城四大铁庄的垄断,是她带人砸碎的,就连你现在身上穿的这件官服,布料都是她名下的纺织厂织出来的!”
江鸿往前逼近一步,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胆寒的动静。
“没有她,朕的火炮打不响!没有她,这国库里连给你们发俸禄的银子都凑不齐!”
江鸿转过头,看着柳玉舒。
火光映在江鸿的侧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权衡利弊的算计,只有最纯粹、最霸道的维护。
“她不是养在深宫里供你们这帮文人品评的泥塑花瓶,她是这大夏的工商部尚书,是朕的战友!”
江鸿一把将柳玉舒拉进自己怀里,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面向那些吓得抖成筛子的礼部官员。
“朕要她穿着龙纹,与朕并肩而立,受天下人跪拜!”
“谁敢拦,朕今天就换个礼部!大夏不需要连一件衣服都容不下的废物!”
极其尖锐的动静刮过耳膜。
何文远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甚至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他看着那堆在炭盆里化为灰烬的古籍,脑子里那根坚守了半辈子的礼教之弦,彻底断了。
新君不仅砸碎了他们的权力,现在连他们的精神牌坊都要一把火烧个干净。
何文远瘫软在地上,像个被抽干了力气的破布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一个时辰后。
内务府,尚衣局。
巨大的红木屏风将房间隔成两半,屋内烧着地龙,温暖如春。
两排宫女捧着托盘,低着头站在屏风外,连大气都不敢出。
屏风内,两套几乎一模一样的明黄色婚服,并排悬挂在紫檀木的衣架上。
布料是江南送来的极品云锦,在烛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
两套衣服的胸口和下摆,都用金线密密麻麻地绣着五爪金龙,鳞片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要腾云而起。
唯一的区别,只在于剪裁的尺寸和腰身的收束。
柳玉舒站在衣架前,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冰凉滑腻的丝绸。
指尖触碰到金线绣成的龙鳞,那种真实的触感,让她的呼吸变得有些稀薄而破碎。
她这辈子算过无数的账,画过无数的图纸,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穿上这种象征着最高权力的衣服。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江鸿挥退了所有伺候的宫女太监。
他走到柳玉舒身后,没有说话,而是伸出双臂,从背后将她整个人环抱进怀里。
江鸿的下巴搁在柳玉舒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耳畔,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怎么,我们的柳部长,面对几百万两银子的账本连眼睛都不眨,现在被一件衣服吓住了?”
江鸿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
柳玉舒没有挣脱。
她顺势靠在江鸿宽阔的胸膛上,感受着背后传来的坚实心跳。
“这衣服太重了。”
柳玉舒轻声说道,目光依旧落在那两条金龙上。
“穿上它,以后天下人的眼睛,就全盯在我身上了,不管是修铁路、建工坊,只要出了一点岔子,他们就会把所有的罪责推到这件越制的衣服上。”
江鸿轻笑了一声,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几分。
“你怕了?”
“我不怕天下人骂我。”
柳玉舒转过头,鼻尖擦过江鸿的脸颊,那双好看的眸子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坚定。
“我怕我做不好,毁了你用命拼出来的大夏。”
江鸿心里猛地一抽。
他没有用什么海誓山盟去安慰她。
他直接伸手,把那件属于柳玉舒的明黄色龙纹凤袍从衣架上取了下来。
“转过去。”
江鸿把衣服抖开,语气不容置疑。
柳玉舒乖乖转过身,背对着他。
江鸿亲手将那件沉甸甸的婚服披在柳玉舒的身上。
丝绸滑过肩膀,金线贴合着腰身。
江鸿绕到她面前,低着头,认真地替她系上领口的盘扣。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就像是在组装一台最精密的机器。
“大夏不是我一个人的。没有你,凤翔的图纸永远只是图纸。”
江鸿系好最后一颗扣子,退后半步。
烛光下。
穿着明黄色龙纹婚服的柳玉舒,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温婉,多了一种不怒自威的霸气,那是真正手握权柄、掌控着帝国经济命脉的上位者才有的气场。
江鸿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很合身。”
江鸿走上前,再次将她拥入怀里。
两人的身影在红烛的摇曳下融为一体。
“这天下是个烂摊子,我一个人收拾不完,明天登基大典,你得穿着这身衣服,跟我一起去面对那帮老狐狸,面对这全天下的烂账。”
江鸿低头,嘴唇贴在她的耳廓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只有两人才能听懂的笑意。
“柳部长,以后这大夏的钱袋子,就全靠你管了,朕要是没钱修铁路,可是要唯你是问的。”
柳玉舒被他这句半正经半调侃的话逗笑了。
她伸手环住江鸿的腰,脸颊贴着他胸口坚硬的肌肉。
“臣妾遵旨。只要陛下别嫌臣妾花钱如流水就行。”
夜色渐深。
尚衣局内的烛火烧得噼啪作响,偶尔爆开一朵灯花。
窗外的冷风渐渐停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东方天际的尽头,一抹极其刺眼的鱼肚白,硬生生撕开了笼罩在京城上空一整夜的铅灰色云层。
黎明的第一缕曙光,越过高高的宫墙,洒在太和殿金黄色的琉璃瓦上。
“呜——!!!”
一声粗犷、浑厚、带着金属撕裂空气般力量的巨大汽笛声,突然从京城外城的机械钟楼方向传来。
这不是寺庙里那种沉闷的晨钟。
这是凤翔钢铁厂最新运抵京城、安装在正阳门城楼上的巨型蒸汽钟。
高压蒸汽冲破铜管的阀门,发出的轰鸣声震天动地,直接盖过了全城报晓的鼓声。
新时代的第一声轰鸣,在这个清晨,彻底唤醒了这座沉睡了两百年的古老封建都城。
大夏的齿轮,开始转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