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外的汉白玉广场上,礼乐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九尊半人高的青铜大鼎里烧着上好的西域降香,浓烈的烟气顺着初夏的暖风直往人鼻孔里钻。
祁永年穿着一身崭新的绯红朝服,双手高高捧着一卷足有三尺长的黄绫祭文,跪在御阶最下头,嗓门扯得老高,正抑扬顿挫地念着那些诘屈聱牙的骈四俪六。
江鸿站在最高处的丹陛上,身上那套按旧制赶制出来的十二旒衮服沉得要命。
头顶那顶冕冠上的玉珠子随着夜风来回晃荡,时不时敲在额头上,砸出几道红印。
他伸手扯了扯勒得发紧的领口,皮肉被粗糙的金线刮出一道红痕。
这帮礼部剩下的老学究,别的本事没有,折腾人的规矩倒是背得滚瓜烂熟。
按他们的说法,新君登基,得先告祭天地,再跪拜太庙,最后还得听满朝文武歌功颂德整整两个时辰,才能坐上那把椅子。
祁永年的祭文才念到开头的三皇五帝。
江鸿的耐心已经彻底耗尽。
他直接迈开穿着厚底皂靴的脚,大步走下御阶。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硬生生把周遭的编钟声压了下去。
白勉听到动静,念诵的声音戛然而止,老太监抬起头,满脸错愕地看着走到跟前的新皇。
“殿......陛下,这祭文还没念完,吉时未到,您不能乱动啊。”
江鸿没搭理他,伸手一把抓住那卷黄绫。
刺啦一声。
上好的御用绫绢被他硬生生扯成两截。
江鸿随手把这两截写满神佛祖宗的废纸揉成一团,转身走到旁边的青铜大鼎前,直接扔进了燃烧的降香堆里。
火苗窜起半尺高,瞬间将黄绫吞噬。
周遭跪着的几百名官员倒吸凉气的声音连成一片,好几个年纪大的直接瘫坐在青石板上,两眼发直。
烧祭文?这在历朝历代都是要遭天谴的死罪!
江鸿转过身,视线越过这群吓破胆的官员,直直地落在大殿东侧。
那里站着一个人。
柳玉舒没有穿历代皇后规定的深青色翟衣。
她身上披着一件与江鸿同款的明黄色五爪金龙凤袍。
这套衣服是江鸿亲自画的图纸,让内务府连夜赶制出来的。
金龙与飞凤在明黄色的蜀锦上交缠,打破了封建礼教对后宫女子“不得僭越龙纹”的铁律。
她站在风里,裙摆被吹得翻滚,那双眼睛里藏着压抑不住的滚烫。
江鸿迎着满朝文武惊骇的目光,径直走到柳玉舒面前。
他伸出右手。
宽大的手掌悬在半空。
柳玉舒定定地看着那只手,眼眶发热,她没有迟疑,将自己那只常年翻阅账本、指腹还带着薄茧的手,牢牢放进了江鸿的掌心里。
两人的手指死死扣在一起。
“走。”
江鸿拉着柳玉舒,转过身,没有走向太和殿那把冰冷的龙椅。
“去午门。”
顺天府的衙役和锦衣卫力士在御道两侧拉起长长的人墙。
午门外那个能容纳百万人的巨大广场上,此刻黑压压地全是人头。
最前方是凤翔调来的新军第一标,五千名士兵端着装配刺刀的燧发枪,站得像一排排钉在青砖上的铁钉。
后头是全京城的百姓,卖豆腐的老汉、挑粪的苦力、刚刚在城外分到皇庄土地的农户。
所有人死死盯着午门高高的城楼,连大气都不敢出。
沉重的脚步声顺着城墙的马道一路往上。
当江鸿牵着柳玉舒,两道刺眼的明黄色身影出现在城楼最高处的那一刻。
百万人的广场上,静得只能听见城头大旗被风撕扯的猎猎声。
江鸿走到城墙边缘的垛口处。
左池扛着一个用精钢打制的巨型扩音大喇叭筒,稳稳地架在城砖上。
江鸿双手按着垛口,胸膛深吸了一口初夏的空气。
他没有拿任何诏书。
“大夏的子民们!”
江鸿的声音通过扩音铁筒,化作滚滚惊雷,直接砸在午门广场的上空,震得前排士兵的头盔嗡嗡作响。
底下的人海出现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老百姓这辈子都没听过皇帝亲自开口说话,更没听过这么接地气的大白话。
“这几天,内阁那些老大人天天在孤的耳边念叨,说皇帝是天子,得敬畏鬼神,得顺应天命!”
江鸿的双手在城砖上用力一拍,砖灰簌簌往下掉。
“朕今天站在这里告诉你们,全是放屁!”
这句话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笼罩在这片土地上两百年的封建枷锁。
广场上的老农吓得缩起了脖子,新军士兵们却把背脊挺得更直了。
“天旱了,神仙没给你们降过一滴雨!地涝了,佛祖没替你们修过半寸堤坝!”
江鸿指着远处的京郊方向。
“救你们命的,是凤翔水力高炉里打出来的铁!是蒸汽抽水机从矿坑里抽出来的水!是印着拼音,让你们能看懂分田契约的白话报纸!是无数的农夫、工匠、读书人、商人、军人、官僚!让我们的大夏越来越好!是我们的百姓,让我们的大夏固若金汤由锐意进取!”
江鸿猛地举起牵着柳玉舒的那只手,将两人交握的拳头高高举过头顶。
“从今天起,大夏的天下,不跪神佛!只信科学与钢铁!”
扩音铁筒将这句石破天惊的狂言送到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朕的大夏,不要那些只会念之乎者也的蛀虫!朕要让你们每一个人,只要肯学,人人皆可读书!只要肯干,人人皆可吃饱!”
江鸿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最后四个字。
“大夏,万岁!
百姓,万岁!”
短暂的死寂过后。
广场最前排,那个曾经在十字街口第一个买下拼音报纸的老汉,猛地扯掉头上的破毡帽,狠狠砸在地上,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大夏!万岁!”
这声嘶吼成了点燃火药桶的火星。
“万岁!”
“万岁!”
百万人的声浪汇聚成一场史无前例的政治海啸。
声浪撞击在紫禁城的红墙上,激起层层回音。
无数百姓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作响,这不是对皇权的恐惧,这是对生存和尊严最纯粹的狂热。
黄昏的余晖穿透云层,洒在太和殿金色的琉璃瓦上,泛起一片刺眼的血金色。
城墙下,万民的欢呼声震碎了云霄。
顺着江鸿刚才指着的方向看去。
极远处的京郊玉泉河畔,几十座巨型高炉的烟囱正同时喷吐着浓烈的白烟,将半边天空染成了工业时代的铁灰色。
更远处的一条刚铺好半截的试验铁轨上。
一台粗糙的纽科门蒸汽机车模型,伴随着齿轮的疯狂咬合。
“呜——!”
发出了一声刺耳而绵长的汽笛初鸣。
这声音穿透了遥远的距离,与午门广场的欢呼声完美地交织在一起。
江鸿转过头。
柳玉舒的脸上全是泪水,把精致的妆容冲得一塌糊涂。
她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这个硬生生把一个腐朽王朝拖入工业巨轮的总设计师。
江鸿没有说话。
他伸出双手,捧住柳玉舒的脸颊。
在百万民众的注视下,在震耳欲聋的山呼海啸中。
江鸿低下头,重重地吻住了那两片颤抖的唇。
城楼下的新军士兵们疯狂地举起手里的火枪,用刺刀敲击着盾牌,发出震天动地的金属撞击声。
一个融合了强权政治与工业暴力的崭新大夏,在这一刻,彻底拉开了帷幕。
狂欢的声浪一波接着一波。
镜头顺着午门高高的城墙悄悄拉远,穿过重重宫闱,越过那些挂满红绸的喜庆宫殿。
最后。
停在了乾清宫侧后方,那间连窗户缝都被公文塞满的军机处值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