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溪面浮着一层极薄的白雾,像有人在水上铺了纱。
溯晏禾把灰袍脱下来,裹好鬼玺和野史簿,用藤蔓捆在他背上。自己只穿件旧里衣,腰间伤处用衣带勒着,站在溪边试了试水。水冷得咬人,像针从脚底一路扎到头顶。
“我先下。”她道。
“小心。”他道。
她没回头,只慢慢走进水里。溪水很快没到腰,她身子极轻,像水里的红影。游到中段时,水流更急,几次把她往下冲。他站在岸上,指甲陷进掌心,眼也不敢眨。
直到她摸到对岸一块凸石,撑着爬上去,才回头朝他招手。
“过来!踩着右边浅滩,别走中间,那里有暗流!”她喊。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水里。水冷得他差点跪下去。他咬着牙,一步一步朝她那边移。快到中段时,果然有股大力从身侧撞来。他站不稳,整个人往下一沉。一口浑水呛进喉咙,眼前登时白茫茫一片。
“夙知红!”
他听见她喊,声音像从水底传来。接着,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他的后领,硬把他往上一提。他像从地狱里被拽出来,咳得撕心裂肺。
是她扑了回来。
她半扶半拖地把他弄到对岸。两人倒在浅滩上,浑身上下湿得透透的,像两只被水鬼吐出来的活人。
“还……活着。”他喘着气,嗓子像被溪水洗过。
“你差点就死了。”她伏在他身上,手指还攥着他衣襟,浑身发抖,“早知这样,我昨夜就该把你绑在竹子上,推你过来。”
“那也得有我。”他笑,脸白得像纸。
她狠狠打了他一下,打在他肩上。他“哎哟”一声,又笑。她红着眼,没再理他,只扯着他往岸上走。
对岸不远便是竹林。他们钻进去,寻到一条极窄的泥路。路虽小,却像是常有人走的。竹叶上的水珠砸下来,打在脸上,凉得人一激。
“这就是蛮溪了。”她道。
“渡口还有多远?”他问。
“顺着这条路走,约莫半日。”她道,“到了渡口,若沈万田没设卡,我们今晚就能坐船。”
“若设了卡呢?”他问。
“那便等夜了,看看有没有私船。”她道。
“你怎知道私船总在夜里?”他道。
“逃的人都知道。”她道。
他看她一眼,没再说。
两人在竹林里走了小半日。日头从竹叶间漏下来,把湿衣慢慢晒得半干。他腿仍疼,却比前两日好了些。她一路扶着他,像扶着自己半条命。
将近午后,他们望见远处有炊烟,像是个极小的村子,屋舍都挤在江边。再远些,是渡口,几艘小舟横斜着,船上的人正吃饭。一切看上去极静。静得反而让人发慌。
“你在这等我。我去渡口探探。”她道。
“还是一起。”他道。
“你腿这样,去了若有事,跑不掉。”她道。
“那你一个人跑得掉?”
“我命硬。”她道。
“又来了。”他抓住她手腕,目光认真,“要么一起等天黑,要么一起去。你选。”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松口:“先找个地方藏到天黑。你吃点东西,我去前头看看就来。别争了,就一眼。”
他没再拦。
她像影子一样沿着竹林边沿去了。他坐在竹丛后,望着渡口方向,一颗心又提起来。
风从江面吹来,带着鱼腥和湿气。江水极阔,比他们先前过的溪宽了不知多少。船在江上,像几片浮叶。
他知道,只要上了船,就真可能活下来。
可这天下,从没让他们轻易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