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时,溯晏禾回来了。
她脸色不太好看,像从江风里走了一遭,眉眼都沾着凉气。他站到竹影外,等她走近,低声问:“怎么样?”
“有设卡。”她道,“渡口左右都有人,看衣裳是沈万田雇的。没拦女人,只查男人。尤其是你这般年纪的白面书生。”
“那便等夜里。”他道。
“夜里有私船。我见一个瘸老头蹲在渡口下头的苇丛里,给过路人递价钱。没说话,只比三根手指。”她道,“江上夜船,都用黑布蒙灯,只留船头一点白,给识路的人看。”
“那便是了。”他道。
“可那老头极谨慎。不是熟脸,他未必肯搭。”她道,“我去了,他连正眼都不给。”
“我去试试。”他道。
“你更不行。他一见你跛,便知是外逃的,更不敢惹事。”她道。
“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在江边躲一辈子。”
“我去。”她道,“他若实在不搭,我就再想别的法子。总有船要过江,有钱总比没钱强。”
她从怀里摸出最后几枚铜钱,放在掌心,数了数。不多,但刚好够。她握了握,像在赌。
天完全黑下来后,两人摸到渡口西边的苇丛里。风极大,芦苇被吹得哗哗响,把人声都搅碎。那瘸老头果然在,蹲在一块半入水的石头上,抽着旱烟。烟头一明一灭,像鬼火。
溯晏禾独自过去。
他躲在十步外的苇后,屏着气,看她一步步走到水边。老头没抬头,只哑声问:“几个?”
“两个。”她道。
“一男一女?”老头问。
“是。”
“什么人?”
“逃命的。”她道。
“逃命的我见多了。”老头吐了口烟,“沈家的人也在江上。今晚查得紧。你们这生意,我不接。”
“我加钱。”她道。
“你加多少?”老头终于抬头,眯着眼看她,“你这种人,拿不出多少。不如去江边蹲一夜,明早坐摆渡。死了也别怨我。”
“若我拿得出呢?”她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是那双青布鞋。鞋面已经旧得发白,可还算齐整。
“这算什么?”老头冷笑。
“这是我身上最值钱的了。”她道,“不够的话,我这条命先押给你。若船翻了,我死。若过了江,我连本带利还你。”
老头不说话了。旱烟在夜里一亮,一灭。
“上来。”他终是道。
她转身,朝夙知红的方向极轻地招了招手。他一瘸一拐地从苇中出来。老头看他一眼,又看她的鞋,哼了一声:“鞋拿回去。我若收了,江里的河伯还当我抢穷鬼。”
“多谢。”她道。
两人上了船。
船极小,只容三人侧坐。老头用竹篙一点,船便离了岸。江面黑沉沉的,只船头点着一点白。风声、水声、桨声搅成一团,像从四面八方围上来。
“到了南岸,你们自求多福。”老头低声道,“沈家的船有时会从上游下来。若见了灯,你们就趴下。”
“明白。”她道。
船行至江心,风浪大了些。小船起起伏伏,像随时要散。他紧抓着船沿,脸色发白。她坐在他对面,伸手,把他手指扣住。
“别怕。”她低声道。
“我不怕。”他道。
“那还抖什么?”
“冷的。”他道。
她没拆穿他,只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船在江上走了很久。天上没有星,四野全黑,只那一点白灯,像他们在这人间最后一点活气。
终于,船底触到南岸。
“下去。”老头道,“别回头。往东走三里,有片野林。天亮了再寻路。”
“多谢。”她道。
“别谢。我什么也没做。”老头撑着篙,像赶鬼一样把他们赶下船,又迅速没进江雾里。
他们踩上南岸的土地时,腿都是软的。可谁也没停,只互相扶着,像从鬼门关前逃出半条命。
江风从身后追来,把他们的头发全吹乱了。她回头望了一眼。江北已看不见,只有黑沉沉的江,像隔开了另一个世界。
“我们真过来了。”他道。
“嗯。”她道,声音难得有些飘。
“接下来,是不是该走了?”他道。
“走。”她道。
他们朝东边走去。夜色浓得化不开,可他们心里,却像亮起了一小簇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