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岸的夜,比江北更静。
风从江上吹来,带着腥湿气。野草极高,人一进去,像被整个吞了。他们不敢停,只一路往东走。地软得很,像刚下过雨,踩一脚就陷进去半寸。他腿又开始疼,却没吭声,只拄着根路上捡来的粗枝,慢慢跟着。
“到了。”不知走了多久,她低低说了一句。
前头果然有片野林,黑压压的,像堵墙。林边生满矮藤,不仔细看,真寻不到入口。他们拨开藤条钻进去。林子里反而比外头暖些,风被挡了大半,只剩头顶几片叶子轻轻响。
“今晚就睡这。”她道。
“嗯。”他应了声,已经快站不住了。
她寻了棵底根虬结的老树,把落叶拢了拢,铺成个窝。两人靠树坐下,身上湿气未散,冷得牙关打颤。她便去折了些干枝,寻个凹处点起极小的火。火光极弱,像随时会灭,却仍把两人的脸映得发黄。
“总算过了江。”他哑声道。
“嗯。”她道,“可还没到能睡安稳的地方。”
“已经很好了。”他道,“我这辈子没想过,会和一个姑娘跑出播州,坐在南岸的野林里烤火。”
“我也没想过。”她道。
“你后悔么?”他问。
“不悔。”她道,“就是怕。”
“怕什么?”
“怕我这一身烂命,好日子还没来,就把你拖死在半路。”她道。
“我不也拖累你?腿没折,却比折了还费事。”他道。
“你倒有自知之明。”她道。
两人都笑了一下,很轻。那笑还没散开,就被风带走了。
她往火里添了根柴,火旺了些。他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脚上那双湿透的青布鞋脱下来,用衣角慢慢擦。鞋面已经很旧了,鞋底磨得发薄,有些地方裂了小口。他擦得很慢,像在擦什么极贵重的东西。
“别擦了。坏了就坏了吧。”她道。
“坏了再做新的。”他道,“我说过,等到了南边,给你买双新的。”
“我要红的。”她道。
“好,红的。”他道。
“还要绣朵花。”她道。
“什么花?”
“不知道。”她道,“野樱吧。我们那溪边最多的那个。”
“好。”他应下。
她看着他低着头的模样,忽然鼻尖发酸。她别开脸,望着那点火,像要把自己那点冷都烤化。
“等天亮了,往哪个方向走?”她问。
“先找个小城。等局势稳了,再想办法打听到我爹。”他道,“若我爹还肯搭手,我们便不用再逃了。”
“若他不肯呢?”她道。
“那便我们自己活。”他道,“我有手,能抄书,能算账。你……你比我能活。我们总不会饿死。”
“嗯。”她道,“总不会饿死。”
夜越来越深,火终于还是灭了。他们没再点,只靠在一起。他的外袍披在她身上,像给她撑起一小片不成样的屋檐。
天将亮时,她忽然道:“夙知红。”
“嗯?”
“若哪天真能安顿了,你教我写字吧。”她道,“我也想写写野史,写写我们。”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声音低而柔:“好。我教你。一个字一个字来。”
“先教我写你的名字。”她道。
“好。”他道,“夙、知、红。”
“你的名字,红得像我。”她轻声道。
“所以这辈子,该我们绑在一处。”他道。
晨光从林缝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野鸟叫了几声,像在替这南岸的夜做个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