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他们从野林出来,顺着江边一条旧纤道往南走。
那路极窄,半是荒草,半是青苔。好在天晴了,日光薄薄地铺下来,江风也小了许多。走了半日,道旁渐渐有了人家,先是几间茅屋,再是成片的菜畦,几只瘦鸡在路边啄食。远远地,已经能看见城墙的影子,灰扑扑的,像从雾里浮出来的旧物。
“那应该就是池南县。”夙知红道,“书上说,池南多水路,南来北往的船都在这靠岸。人多,也杂。”
“越杂越好躲。”她道。
两人没从正门进。绕到南门外,正巧有队运柴的驴车要进城。他们混在后面,低着头,像两个逃荒的。守门的兵丁只看了几眼,问都没问,便放了行。
城里果然热闹。石板路不宽,两旁摆满摊子,卖鱼的、卖布头的、卖热汤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们浑身又脏又破,走在人群里,像两片被风吹进来的烂叶子。
他们寻到最偏的一条巷子,找了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小客店。掌柜是个半瞎老头,也不多问,只要了极少的钱。房间在三楼最里头,小得仅容一床一桌,可窗户是好的,从窗边能望见城外的江。
门一关,两人都像被抽了骨头。
她先跌坐在床沿,闭着眼,好一会儿才道:“我们真进城了。”
“嗯。”他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下去,“进城的逃犯。”
“先洗把脸。再寻郎中。”她道。
“我不用郎中。”他道,“你先看。”
“你腿不看了?”
“先看你的伤。”他道,“你伤得比我深。”
她没再争。等伙计送来热水,两人简单擦洗了身子,换了店里给的旧衣。他坐在桌前,她给他刮掉下巴上冒出的青茬。刀钝了,刮得不利,一下一下,像在磨一张旧皮。他疼得直抽气,却不躲。
“你爹娘给不了你的,我以后都补你。”她忽然道。
他抬眼看她:“怎么补?”
“不知道。”她道,“先带你去买双鞋,再吃顿好的。”
“这城里有卖红布鞋的么?”他问。
“应该有。”她道,“若没有,我买红布自己做。”
“你会做鞋?”他笑。
“我不会。可我能学。”她道,“你都能做,我为何不能?”
“那我要鞋面上也绣朵野樱。”他道。
“你不是要给我买鞋么?怎么又成我做给你?”她瞪他。
“都做。你做我的,我买你的。”他道。
她气笑了,把刀往桌上一拍:“你真是越来越会耍赖。”
“近朱者赤。”他道。
“我可不是你这样。”她道。
“你比这更甚。”他道。
两人胡闹了几句,竟像真把这几日的死气冲散了些。
夜里,他们挤在窄床上。他睡外,她睡里。风从窗缝漏进来,带着江水的湿气和街上的油香。她没睡着,睁眼看他。他呼吸很轻,眉头仍皱着,像梦里还在赶路。
她伸手,极轻地把他眉间那点褶子抚平。
“等天亮了,我就去寻个郎中。”她轻声道,“你这条腿,不能跛一辈子。”
他像是听见了,翻了个身,呢喃了一句:“晏禾……别走。”
她心口一软。
“我不走。”她低低应他,“我守着你。”
那一夜,久违地没有追兵,没有火把,没有江风割脸。他们像被这小小的客房暂时收容了,像这乱世里,终于肯给他们一丝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