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回乡之伤
书名:尘世本性 作者:雨廊 本章字数:4014字 发布时间:2026-06-05

客车继续往前,随山势起伏,翻过一座山后,就一直顺山势往下。车上有人提醒,说下到山底,便是长江。
当客车拐过一个山口,长江果然出现在眼里。低低地,匍在群山脚下。跟长江一道出现在眼里的还有县城。县城还是那么个老样子,和几年前离开时没一点变化。
林烟知道,这是因为三峡工程,县城要搬迁,没有建设的缘故。县城将整体搬去双江镇,并且是老城、双江和云安三镇合一。那儿建设已全面展开,正如火如荼。
林烟不知道双江,他没去过,从云阳顺长江往上的方向他没去过。至于万县,也是这趟长途客车经过五桥时看见的一角。当然,不用看他也知道万县不是云阳可比的,她毕竟是重庆下来的最大城市,顺着长江往下一直到湖北,才有可媲美的城市。
客车颠簸,在很陡很斜的公路上往下放,未几,就到长江了。
长江还是一样的长江,但最终会不一样,只要三峡大坝一蓄水,长江就得改变它曾经的骄狂不羁。
客车到了河边。到了河边才知道,因为河水涨得太高,汽车轮渡不能摆渡,车上乘客只能在这里下车,自己想办法过河。
林烟走下车来。刚下车就见几个青年在人群中窜来窜去,在讲过河的事,他们说,因为河水涨得太高,如要过河,他们能想办法,但每人得给二十块钱。林烟没理会,他知道过河有轮渡的,如果轮渡停了摆,那就证明确实危险,太危险就没必要犯风险。
林烟靠在河边等,他等时听见旁人在小声嘀咕,说那些青年是社会混混,专在这里等着宰出远门回来的人。他们所说的有船,其实就是过河的轮渡。听了他们的话,林烟陷入沉思。
正等轮渡时,一辆从深圳东莞方向回来的长途客车停了下来。是辆硬座车,55座的,下来了60余人。
那几个社会青年,一见这车返乡民工,眼里立即冒光,马上去说过河的事。
又过了半个小时,渡船过来了。因为涨水,没有站台,轮渡靠过来后,从船上伸下来一条两丈多长、尺多宽的厚木板。待船上乘客下船后,岸上乘客开始上船。但就在乘客上船时,船那端木方旁站着两个青年,凡是上船的乘客得交二十块。
轮渡正常收费是一块,这是明目张胆宰钱。暂时没有人上船,双方僵持着。就在这时,深圳、东莞方向回来的一个壮汉发出了反抗,他发声,众人也跟着不满。
但众人不满的声音很快低了下去,因为那两个收钱青年后面又站出来几个青年,个个冷眼盯视。
不过,他们也做了让步,每人收费十元。返乡民工虽心有不甘,却又不想多事,见十元不多,就掏出钱来,求个祸不上身。
一个人掏钱,自然就有了第二个,反对声音顿时消解。林烟杂在人群中,默默掏出十元,走上船去。
收完费,那帮青年纷纷下船,到一旁明目张胆分钱去了。
船开了,往长江对岸开去,这时,船上一个工作人员开始收过河费,每人一元。工作人员边收费边数落众人,明知那帮人是宰客,为何不反抗?
工作人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因为河风吹拂,黝黑皮肤上,皱纹如刀刻;身子有些瘦,背也驼了。林烟本想怼他两句,坏人利用你们渡船来宰客,你们工作人员不管不问,倒有脸来数落乘客?
看他两眼后,林烟选择了沉默。
“阿叔,像我这样的女人,有什么办法?只能给点钱求个平安!”林烟同车回来的矮胖女人说话了。
“你们只要齐心,一起反抗自然有效,力量一分散,自是反抗不了!”老头说时叹了口气,叹气后又说道:“每每涨水,汽车轮渡摆不了渡,他们就来宰钱。”
“阿叔,派出所不管吗?”矮胖女人继续问。
“派出所?不知道,这两年每逢这样的时候,他们就来轮渡上扰乱秩序。”
“阿叔,你们是这船上的工作人员,你们难道不管?”
“我们?”老头瞥了眼矮胖女人,像看傻子一样,转过头去,不再理会。
关于云阳县城治安,这些年来的确混乱,特别是车站码头一带,在外出民工中也有些谈虎色变。
船靠得岸来,林烟下了船,他沿着石阶往上。上到一个高度后,他停下,返过身,眺望着长江,眺望着对面的张飞庙。他心里想,这当地人都把张飞奉成张王菩萨了,处处敬着,还烧香,可他此时为何不在码头对那些坏人怒吼一声呢?像当年长板坡,那气势足以阻吓那些混混的。
林烟知道这是自己心里的混乱之想,苦苦一笑。他在石阶上坐了好一会才继续往上。走完石阶,再穿过破旧的小巷,他直接去了县内短途车站。
车站内坑坑洼洼,较大的洼里还积有黑黑污水;站外公路两旁摆着各种小摊,卖副食品的,卖烟酒的,还有卖面条、包面和稀饭的。人走过,抑或车碾过,便有一团苍蝇被惊吓得乱窜起来。
这就是故乡,还县城呢!林烟皱皱鼻子,没答理路边摊贩热情招呼,他恶心地看了眼沙布下爬来爬去的苍蝇,快步走进车站,上了到梅子品方向的长安车。
“到碗口要多少钱?”林烟问司机。
“五块。”司机答理了一下,又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
车上还差人,只得等。大约十来分钟,两个女民工背包挂囊从一家面食店出来了。
她们上了林烟这辆车。上车后,其中一个胖些的说:“屋头就是便宜,两块就吃得饱饱的!在深圳,同样一碗面,得要七块!”
“是啊,两块就吃得饱饱的!”瘦点的也说。
“这个暑假,本想让我公婆把两个孩子带去深圳玩,但我们组那个亲戚去年出事后,就取消了这个打算,我才在他们开学前回来一趟,来看看两个孩子!”
“你们那个亲戚出了啥子事,竟不敢让你公婆带孩子去深圳?”瘦些的望着胖些的。
“唉——”胖些的摇摇头,“去年四月,我老公的远房表姑,带着四岁多的孙女,在云阳坐长途客车去上海,去她儿子那里。她儿子儿媳在上海开面坊。车到江苏境内,司机停了下车,表姑因尿急下车方便,可等她回来时,车早就开走了。表姑在后面拼命追,喊得撕心裂肺,车却越开越远。车上的孙女,从此就没了下落。表姑直到今年六月才从江苏走回云阳,回来时衣衫褴褛,跟叫花子没两样。”
“真有这事?”瘦些的女人和长安车司机同时追问,一脸难以置信。
“那还有假?一个组的人!”胖些的女人叹了口气,“今年暑假本想让儿女去广东,知道这事后果断打消念头,所以我才回家来看看他们。”
“小女孩她舅妈在车上,怎么会弄丢?”司机疑惑道。
胖些的女人没接话,却有一股愤懑情绪在蔓延。
“肯定是被她舅妈卖了!”林烟终究按捺不住,语气里满是愤慨,“她儿子就没追查?没报警吗?那客车司机就没责任?抓住她舅妈,应该能找到孩子下落!”
“谁都知道小女孩舅妈可疑,可表姑儿子开面坊,哪有空闲?你们没开过面坊不晓得,一旦开起来,除了过年那几天,全年无休——”
“是呢,我大姐他们在江苏开面坊,每天早上零点起床,四点开始送货,面馆、酒店,稍微晚一点,到处打电话催。去年时,我去帮大姐做了一年,就正月初一初二休息两天。有一次,我姐夫感冒了,正在小诊所打吊针,一家面馆突然加面条,我和姐不知道地方,我姐夫把吊瓶挂在三轮车上,一边送面一边输水。所以今年,无论如何我都不帮大姐做面了,太苦了!”瘦些的女人接过话来,说出她经历来证明开面坊的苦。
“那老娘呢?她应该赶紧坐车去上海长途客车落站点,找客车司机要人!”司机道。
“表姑不识字,身上又没带多的钱,也不会讲普通话。再说,一个乡下老娘,哪懂得那么多。她夜里在桥下睡,饿了就讨饭,沿着长江一路往回走,走了整整一年多,才回到家。回到家时,表姑爷都认不出她了,表姑抱着表姑爷的腿,哭得像个孩子。”
这话一出,长安车里彻底陷入死寂。只要稍有良心,心情就不会好受。
林烟紧捏拳头,胸口像是堵着一块巨石,闷得发慌。
车上没有人再说话,都陷入了沉默。
车上又来了一名男乘客,乘客齐后,长安车突突突了几声就发动起来,抛动几下后出了坑洼的车站。
出了县城,长安车一路往北,往大巴山深处驶去。公路与支流宁山河并行,沿途连缀着云阳北部多个乡镇,最后延伸去了邻县。
林烟所在的碗口乡就是其中一个。
林烟侧过身,面向车窗,双眼紧闭,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那辆开往上海的长途客车,浮现出老娘在路边拼命追赶的身影,以及那个被载往未知命运的小女孩……
长安车奔走了个多小时,终到了碗口乡。在碗口下车后,走过百十米小镇,往右边一拐,小倾斜往下百来米,就到了新建的石桥。桥头石墩上写着碗口大桥四个字。
在大桥头站定下来,林烟望着桥下流淌的宁山河,当年的木船已无踪迹,当年的河滩也不复存在。石桥那边,碗口民中依旧,校门外的黄葛树也依旧。曹紫的面影在脑海晃过,虽然还深刻记着她,但疼痛早没当初那么尖锐了。
“往事,就让它沉甸吧!”林烟望着空荡的学校,一晃数年,早已物是人非。
林烟舒了口气,捋捋河风吹乱的头发,迈步往大桥那边而去。
过了桥,公路上水泥路面消失了,也窄了许多。这条公路是碗口连接五峰的乡道,途经香野,约七八里路程。
走这段泥巴公路时,林烟仍时不时望向公路两边属于纸张类的东西——当年罗志龙弄丢的那封曹紫写给他的信,他不可能不遗憾。
一个小时后,林烟走到了小河边,十一岁那年站在河边的呼唤声在天地间响起。林烟摇摇头,心想,我那时的确够笨的。
下了乡道,趟过小河,林烟没有走香野平坝回家,他沿着香野平坝西边山脊往上走,走到叽啦子梁,停了下来。
这座小山峦形状像蝉,蝉在方言里叫叽啦子,若一个人说话声音大又喜欢喋喋不休,乡下人就会说像个叽啦子。
站在叽啦子梁,香野平坝和整个下香野便尽收眼底。
香野平坝还种着稻谷,但坡地已经荒芜了少许,凡土薄,不耐旱的地全荒上了。
林烟知道,香野田地荒芜还会逐年增加。当年,就林烟外出打工,现在,香野已有五十多个青年男女去了广东,其间,也有小道消息传回来,有两人姑娘在做鸡。
林烟脑海又浮现出包产到户前,桐花盛开的香野。香野是1982年年底包产到户的,1983年,桐花虽减少了三分之一,但她仍是香野;1984年,桐花盛放的香野便戛然而止,那一年成了人是物非。
随着镇城化深入,香野注定会荒芜,荒芜的香野不再有桐花,没有桐花的香野将变成大巴山深处没有独特面孔的一个山面。
林烟扒开树丛,望向前边不远的家。林家已经变样。林燕结婚时分了东边两间房,林烟外出珠海后,她在她那边新建了两间偏房和猪圈。房子西边,林子将原来的猪圈拆掉,新建了两间偏房,重新建了猪圈。
林子原先是准备在农村落地生根的。
在林燕那边晒坝上,林烟看到了他父亲。
林木明显老很多了,头上满是白发,一米七几的个子在年轻时是清瘦,现在已是消瘦了。
林烟眼眶莫名其妙就湿润了,耳边又响起母亲给他讲述的关于父亲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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