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溯晏禾就出了门。
她穿着店里给的旧布衣,头发随意束着,混在早市的人堆里,倒也不显眼。沿街问了几个卖菜的婆子,才寻着个巷子深处的老郎中。那郎中姓何,据说年轻时在州府坐过馆,后来得罪了人,才躲到这池南县里糊口。
她领着老郎中回客店时,夙知红正坐在窗边,用一块碎炭在纸上写字。见她进来,忙把纸藏到身后。
“写什么见不得人的?”她问。
“没什么。”他道,耳尖微红。
何老郎中咳了一声,示意他伸腿。溯晏禾站在旁边,看那老头把他裤腿卷起来。膝盖仍肿着,青黑一片,像从皮肉里透出来的淤。何老郎中不紧不慢地按了几处,又让他屈伸两回,才道:“骨头没断,是伤了筋,又拖得久了,落了寒湿。若再晚几日,这条腿便真不好说了。”
“能治么?”溯晏禾问。
“能。但要养。半月内不能赶远路,更不能受凉。我给他下几剂药,再配些外敷的,早晚各一次。”何郎中道,“年轻人,命是捡回来了,可得惜着。”
“多谢。”她道。
郎中走后,她坐在他跟前,把他裤脚重新放下。动作很轻,像怕碰着那伤。
“这阵子不赶路了。”她道。
“会不会太耽误?”他问。
“你腿不要了?”她抬眼看他,“我们已出了播州,沈万田再快,也需几日。这池南县人多口杂,反倒好藏。你先养着,别的都别想。”
“好。”他道。
“还有,今日起,你睡里侧。”她道,“那窗漏风。”
“你呢?”
“我皮糙肉厚,不怕风。”她道。
他笑了,没与她争。
午后,她去买了药,又顺道买了两张烤饼,一碟酱菜。回来时,见他正把那几页用炭写的东西摊在桌上。她走过去一看,竟是几行极端正的小字,写的都是她的名字。溯晏禾。溯晏禾。溯晏禾。一页一页,像练了不知多少遍。
“你写我这么多做什么?”她问。
“练字。”他道,“怕以后教你时,写不好你的名字。”
“我名字不好写。”她道。
“好写。”他道,“只是写着写着,就停不下来。”
她没说话,只把烤饼掰开,塞了一半到他手里。两人就着酱菜,一口一口吃完。窗外有叫卖声、孩童笑闹声、船工吆喝声,混成一片。这城不大,却处处是活人气。不像黔西的山,冷寂得能听见自己的命在风里响。
“等天再暖些,我带你去看江。”他道。
“江有什么好看?”她道。
“书上说,池南的江边日落极好。船影、灯影、水影,层层叠叠,像一幅会动的旧画。”他道。
“你连这都知道。”她道。
“读书人,总得知道些没用的。”他笑。
“那便去看。”她道。
“等你伤好,我腿也利索了,就去。”他道。
“一言为定。”
“嗯。”
那几日,他们便在这小城里暂且躲着。白日她出去买药、打听消息,他坐在屋里养伤、写写野史。夜里两人挤在一张床上,有时说话,有时不说,只听着外头江风来去,像这乱世里偷来的一点安稳。
可谁都知道,这安稳太薄。像江上的雾,日头一照,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