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南县入了冬,雾多。
三天里倒有两天,从江上漫来大雾,把整座城裹得严严实实。行人走在街上,像浮在云里,只闻人声,不见人影。客店窗外那几丈外的江,也变得朦朦胧胧,像被谁用灰纸糊住了。
溯晏禾便挑这样的日子出门。
大雾天,城门查得松,街上认人的也少。她每日清早去买几文钱的药,再换点米菜回来。她没再穿他那件灰袍,改从估衣摊上买了两身旧衣,一蓝一灰,又用布条把头发包了,往那一站,和城里寻常妇人也差不太多。
这日她回来,手上多了一双鞋。
是双旧红布鞋,鞋头已有些褪色,样式也粗,却干干净净。她拎在手里,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买的?”他正坐在地上给腿上药,见她进来,抬头看。
“估衣摊上瞧见的。”她道,“不贵。”
“给我的?”他问。
“想得美。”她道,“我穿。那卖鞋的婆子说,城里的路硬,不比山土,赤脚容易冻出疮。”
“早该穿了。”他道,又补一句,“不过我以为你会买新的。”
“新的太扎眼。”她道,“旧的正好。”
她在他旁边坐下,把旧鞋套上。大小竟差不多,只是后跟有些松。她把布带裁了条,从鞋底绕了两圈,系紧,倒也利索。
“好看么?”她问。
“好看。”他道。
“你都没看。”她道。
“我不用看。”他道,“你穿什么都好看。”
她“嘁”了一声,却没恼。坐在他身边,看他慢慢给自己缠腿。他手比前些日稳了,伤也见好,只是脸色还白,像这雾天里的月亮。
“等这雾散了,我们就去江边。”他道。
“你这腿能走远路么?”她问。
“慢慢能。”他道,“你不总让我养着么?养了几日,总得出去透口气。”
“那就明日。”她道。
“好。”
夜里,她靠里睡着。外头起了风,雾从窗缝钻进来,薄薄一层,像在床前铺了白霜。她睡得不好,半夜又做了梦。梦见自己穿着红衣,站在山神庙前,满山火把。他跪在石阶下,穿得极薄,脸上全是血。有人递刀给她。她不要,可手自己伸了出去。
她猛地惊醒,一摸旁边,是空的。
她坐起来,见窗边有个人。他披着外衫,正把窗轻轻推开条缝。月色和雾搅在一起,半明半暗地落在他脸上。
“不睡?”她问。
“做了个梦,醒了。”他回头看她,眼睛在雾光里极静,“梦见我们还在黔西。你在溪边,我在看书。雾很大,可我看得见你。”
“和我的不一样。”她低声道。
“你梦见什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道,“梦罢了。”
他没追问,只把窗合上,走回床边坐下。她头一次主动靠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颈窝。他僵了一下,随即慢慢环住她。
“我想听你说点别的。”她道,“说你写野史的事。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想以后,不写别人了。”他道,“只写你。”
“写我什么?”
“写你从山中来,走过北山,踏过火炭,渡了江,进了城。写你有双旧红鞋,夜里做噩梦,还不肯说。”他低低道。
“这算什么野史。”她笑了一下。
“野史写人间。”他道,“你便是我的人间。”
她不说话了。
外头雾越来越浓,像要把这座小城整个藏起来。他们相拥着,像这世上唯一还能摸得到的两个人。
“明日若雾还大,也去江边。”她道。
“为何?”
“雾里的江,兴许更好看。”她道。
他低头,轻轻亲了亲她发顶。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