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雾仍很大,近午时才薄了些。
他们出了门。他披着那件旧外衫,走得慢,却不怎么跛了。她走在他右手边,穿着那双旧红布鞋,脚步很轻,像从城里飘出来的半片影子。雾从江上漫过来,把街上的人都搅成模糊的灰色。
沿着石阶往下,走到底,便是江边。
江水很阔,对岸只看得到极淡的一道山影。渡船不多,三四只来回,撞得水面一晃一晃。风不大,却湿得厉害,像把人一点点浸软。船工的吆喝声从雾里来,听不真切,像旧梦里的余音。
“你觉不觉得,这江和黔西的溪很像。”她忽然道。
“像。”他道,“就是宽了些。”
“从前在溪边,你背错了书,我还在雾里看你。”她道。
“现在换我光明正大看你了。”他道。
“你那时就不光明正大么?”她斜他一眼。
“那时我是正人君子。”他道。
“现在不是了?”她问。
“现在啊。”他笑,“现在是你的夫君。”
她没接话,只弯腰从脚边捡了块薄石子,斜斜向江面丢去。石子跳了四下,才沉下去。他见了,也学她,捡了一块,抡圆了扔出去,结果“咚”地一声,直接入水。
“蠢。”她道。
“手生。”他道。
“读书人,手生什么?”她道。
“读多了书,手就只会握笔了。”他道。
“那以后多练。”她道,“等哪日再遇着追兵,打不过,还能丢石头。”
“你倒会替我打算。”他道。
两人沿着江边慢慢走。船过时,浪花拍在石岸上,溅起碎白。她躲不及,裙角湿了一片。他笑她,她作势要推他,两人在雾里闹了几下,像这乱世里寻常不过的少年夫妻。
“天不早了。”她道,“回吧。”
“再走一段。”他道,“前面有卖灯芯糕的,我闻见了。”
“你鼻子倒灵。”她道。
“是你嘴馋,我替你说的。”他道。
她打了他一下,不重。
到底还是买了半包灯芯糕。油纸包着,还热。她先咬了一口,甜得眯了眯眼。他看着她,像比吃了还高兴。
“你总看我做什么?”她道。
“我娘以前说,看一个人吃东西,若觉得欢喜,便是真喜欢。”他道。
“那你看出来什么了?”她问。
“看出来了。”他道,“我大约比我想的,更喜欢你。”
她没说话,只把最后一块灯芯糕塞进他嘴里。他嚼着,笑得眉眼都弯了。
回客店时,天已经黑尽。雾又浓了,街上早没了人。他们一前一后上楼,门一关,像把外头的江风全锁住了。
她坐在床沿,脱了鞋。鞋面湿了,她拿在手里,有些出神。
“我从前赤脚十六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为一双旧鞋心软。”她道。
“心软的不是鞋。”他道。
“那是什么?”
“是终于有人给你买了。”他道。
她抬头看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道:“明日别去江边了。风大。”
“好。”他道。
“过两日,等你腿再好些,我们就离开这。”她道。
“去哪?”
“再往南。”她道,“这城虽好,可总觉着雾里有人跟着。”
他沉默一瞬,点了点头。
“不管去哪。”他道,“我跟着你。”
她笑了一下,极轻,像江雾里忽然亮起的一点渔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