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日,雾到底散尽了。
天蓝得有些发冷,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摊贩把货摆得满满当当,船工的号子从早响到晚,连城外都听得见。池南像只突然醒过来的兽,到处是热腾腾的活气。
可溯晏禾心里反倒更不安。
前几日的雾太大,藏得住他们,也藏得住别人。如今雾一散,城里城外瞧得清清楚楚,若沈万田的人混了进来,一眼就能在人群里寻出他们。这念头像根细针,扎在她后颈,不深,却时时都在。
这日她去买药,总觉得有人跟着。
起先是身后两步外,一个穿灰布衫的瘦男人,走得不紧不慢。她停,他也停;她拐进巷子,他便在巷口站着。后来她故意往人多处走,绕了两个弯,再回头,那人已不见了。
她没声张,只往客店走。步子却比往日快了许多。
回到房里,夙知红正半靠在窗边看书。见她脸色发白,像从外头带了一身寒气回来,便坐直了:“怎么了?”
“好像有人跟。”她道。
“看清楚了?”他蹙眉。
“没有。但我不会认错。”她道,“那种走法,不是本地人。像学过腿脚,又故意压着步子。”
“穿什么衣裳?”
“灰布衫。很瘦。右边眉骨好像有道旧疤。”她道。
他脸色也沉下来:“我们不能住这了。”
“今晚就走。”她道。
“你伤还没好透。”
“我没事。”她道,“倒是你,腿刚见起色,若再被追着跑,怕要落病根。”
“那也得走。”他道,“若被堵在城里,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他们没等天黑,便简单收拾了包袱。只带野史簿、鬼玺、几件旧衣和没吃完的干粮。临出门前,溯晏禾走到窗边,把窗轻轻推开条缝,朝楼下望了一眼。
街面上人很多,没看见那灰布衫。可她也没松气。
“从后门走。”她道。
客店后门通着条极窄的水沟,沟里早没了水,只积着烂叶和死苔。他们贴着墙根往外摸,穿过两条暗巷,到了城西。城门还开着,进出的人不多。他们没走正门,混在一队出城送柴的驴车后面,低头出了城。
城外是大片菜田,再远些是荒地。他们没走官道,拣着江边一条废纤道,一直往南。
天黑得极快。风又大起来,把他们的衣裳吹得猎猎作响。他腿不慢,只偶尔踉跄一下。她扶着他,一步不停。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他喘着气问。
“过江那晚,船夫见着了我们的脸。兴许他领了沈家的赏。”她道。
“那老船夫倒不像。”
“这世道,有的人卖命,有的人卖人。”她道,“谁又说得清。”
他沉默下去。
走了不知多久,前头有座半塌的土地庙。庙顶还在,四面无墙,神像倒在地上,被野草埋了半截。两人进去坐下,都累得说不出话。夜里风急,从破墙外直穿进来,冷得像刀。
“我们总这么逃,何时是个头?”他低声道。
“总有一日,不是他们先死,便是我们先活。”她道。
“若两者都做不到呢?”他问。
她转过头,看他。天太黑,看不清他的脸,可她知道,他在等一个答案。
“那便一起死。”她道,“我不怕。”
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道:“可我怕。我还没带你去看很多地方。没给你买新鞋。没教你把我的名字写齐整。”
“你的名字,我早会写了。”她道。
“乱说。你又没写过。”
“我在心里写过很多遍。”她道。
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底只化成一个极轻的“嗯”。
庙外风声愈大,野草被压得伏地,像有无数人影正朝这里来。
可他们实在太累了。累得连怕都没力气。
他握住她的手。她也回握住,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