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天,因头年年底被会计卢光年算计后赔了生产队两百多,林家一贫如洗,林家自然被大屋场里的人各种看不起。这种感受最深的是林川,那时,他还没读书,大屋场里,和他一般大小的孩子都不再和他玩。
林川大多时候只能坐在门槛上,羡慕地看着以前一起玩的同伴痛快地打闹。
那时,李子已经成熟。
胡华云老婆高秋艳特意提了一竹篮李子,挨个派发。她边派发边望林川,脸上堆着特别的笑意。
给孩子们派发完,她提着竹篮向林川走来,竹篮里还有小半篮李子。林川吞了口口水,看着那诱人的李子。要知道,这之前每年,这个屋场仅她家才有的三树李子每到成熟时,这女人会最先把李子派到他家。
高秋艳依然笑着,走到林川面前时特意停下,鼻子哼哼气后,便去了旁边大沟边的赵小权家。两三分钟后她又回来了,竹篮里还有二三十个诱人的李子。她照例走至林川面前停了停,鼻子哼出的气息和先前一样。
特意停顿片刻后,她提着竹篮又到了院坝,把剩下的李子间歇里一个一个派给几个孩子,她自己也偶尔吃一个。
孩子们很开心,高秋艳更快活,站在院坝里,特意等待什么——果然,屋场东头院坝入口的陈春江走了过来,边吃李子边走至院坝,望望高秋艳后又望望林川,摇了摇头,说:
“这家人啊,这辈子肯定就这样子了!要翻身,恐怕得下下辈子!”
高秋艳笑了笑,深表赞同。
林川看了看陈春江,平时里他都给他叫幺嘎嘎,此时此刻,他也落井下石了。
大家依然热闹着,其实都有注意吞咽口水的林川。
林川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吃到李子的,虽然他好想吃。
胡应合的小儿子胡坤,得意洋洋投大人们所好,将一棵李子骨头往林川这边击了过来。
李子骨头虽然没击到林川,但带着嘲讽故意碰在门框上,吓得林川闭了闭眼,完美地配合了那边传来的夸张大笑。
林川十分无奈,他不想再看院坝里曾经一起玩过的伙伴,靠在门框上睡了。睡梦中,他终于吃到了李子,很香很甜,是高秋艳亲自送来的。只是,他给一阵笑声惊醒了。醒来时,才知道胡坤站在面前,正用一棵李子放在他嘴唇逗,边逗边悄悄示意流口水了。
自然,院坝里欢乐的笑声再次四起。
“林娃,滚进去!”
林川正绝望时,陈依洁从自留地里背青菜回来,见院坝里其他人正吃李子,立即明白了是啥情形,赶紧喝斥儿子。
林川只得进去。
其实,滚进去也没办法回避,灶屋进去就是卧室。林川靠在卧室门框,眼睛盯在灶屋门槛。胡坤带着那些曾经的伙伴如影随形,在林家灶屋门前晃来晃去,特意把香喷四溢的李子慢慢塞进嘴巴,又用舌头顶出来。
“滚进去!”陈依洁再次对儿子喝斥。以前时,她眼一瞪,门外的这些小子谁敢放肆?
但现在,时过境迁,她只能喝斥自己的儿子了。
林川只得进去卧室,他吞了口口水,吃不上,现在看着别人吃也不行了。
外面依然是曾经的伙伴们欢乐的嬉笑,林川坐在床边,出神地望着地面。卧室屋顶有一块长方形亮瓦,阳光呈长方形透进来,把他长方形的孤独照得明亮晶透而又清冷。
“林娃,出来烧火,煮猪潲了!”林川正感受孤独的声音、形状和颜色时,妈妈叫他干活了。
“妈妈,把猪潲煮熟了,我要到下香野去玩一会,去看他们修堰塘!”
“行!把猪潲煮熟了,你去玩一会吧!”
儿子在院坝里受排挤,陈依洁心里也不是滋味,就答应了小儿子。
半个小时后,一大锅猪潲终于煮熟了。林川走出屋,走过大屋场。此时,他多渴望有伙伴喊他一起玩哪怕是问一句去哪里都好。但院坝里几个差不多大的孩子在胡坤的带领下对林川已经不屑一顾。
林川只得孤独地走过院坝,从那边院口往山下跑去。
大堰塘在下香野山底,从这边下去有十多分钟路程,大堰塘修建得很大,林川曾去看过,大堰塘修好后就可以灌溉香野平坝上的稻田。
大堰塘修建的地方原来也是一口堰塘,叫小堰塘,解放前是地主李保定的。解放后,他的这口堰塘包括所有田地都成了集体的。前年时,大队支书刘自地为了能留下丰功伟绩,不顾人们饭都吃不饱的事实,决定在这里修建一口大堰塘。
他说,这个大堰塘建成后,一年不下雨也能保证香野平坝的稻谷不减产,香野稻谷不减产就能保证河源大队能完成交粮任务。除了这,还能养鱼,有副业收入……
说是大堰塘,其实是个小水库,但在上报时,说水库吓人怕批不准,就报成大堰塘。
大堰塘修到现在,已近尾声,即将建成并投入使用。
林川翻过一个山峦,已经到大堰塘最里面的山沟了,突然,他看见刘自地在追赶唐天琴。唐天琴正往林川前边的一个山嘴跑。林川常跟大姐去她家玩,唐天琴很喜欢林川,常给东西他吃,所以见刘支书追她,很担心她。
刘支书为何要追赶天琴婶?林川十分不解。
刘自地和李家,是有恩怨的。
前几年时,曾有两个媒人给唐天琴做媒,一个把她介绍给刘自地的大儿子刘少华,一个把她介绍给李保定的大儿子李忠祥。刘自地的家在香野后面的山上,家庭条件根本比不了生在香野平坝的李家,所以唐天琴选择了李忠祥。
就因为这事,刘自地耿耿于怀。这次,趁修大堰塘这个机会,整李家,他让李家父子包括唐天琴干重活。
活重,李忠祥自然会护着妻子,他拼命干,让妻子少干;唐天琴也心疼丈夫,所以在早上时,她把包谷糊糊让了半碗给丈夫。
干两小时活后,唐天琴实在饿,跑去工地食堂。她去到时,干部桌子上放着一碗面条,那是食堂煮饭的为了讨好刘自地煮的一碗,但端上桌子时刘自地有事去了下外面。就是他走的那会,唐天琴去了。
她原想找点可以生吃的东西填填肚子,比如黄瓜啥的,却意外看到了一碗面条。这年月,面条是多好的美食啊!她都几个月没吃过面条了,再加上此时此刻的饿,她立即狼吞虎咽。
当刘自地回来,面条已经只剩下最后一根了,蜷缩在碗底一点点残汤里,即是如此,唐天琴还一口喝下。
刘自地怒不可遏,他一把揪住唐天琴,一只手伸进唐天琴嘴巴,他想伸进她的肚里去,抠出面条来。
唐天琴使劲挣扎。虽然女人的力气远不如男人,但唐天琴为了护住肚里的面条努力合上牙齿时,刘自地还是哎哟一声,懈了力,唐天琴终于逃掉。
“我定要让你游街!”刘自地愤怒到极点,追在唐天琴背后撵。
听说游街,唐天琴果然急了,她这刻才想到那碗面条的严重后果,她想起了她的公婆,那个挨批斗的地主婆,被人押着走在香野平坝沿山边那条路上,被多少人指点啊!公婆就是不堪受辱,跳进这堰塘淹死了。
这堰塘是公婆嫁给李保定后才修建的。她公婆很能干,会安排有打算,见家里有很多田,种稻谷必须得蓄水,不能完全靠天吃饭,于是决定修口堰塘。堰塘修好那一年,夏天果然干旱,但因为修了堰塘,家里收成未减少多少。
只是,这堰塘修好没多久,解放了,李家私人的田地和堰塘全成了公家的,再后来,在一些运动中,他们还要受到批斗。
自家的东西,给分了不说,还要挨批斗,陶萍实在接受不了。她选择了这口堰塘,自己曾经参加过修建,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她精心挑选了一处高地,在堰塘最里面靠山岩的一方,奋力一跳。
婆婆那奋力一跳唐天琴未曾看到,但此刻却受到了不少启发。她跑在山崖边,依然是婆婆跳下的那个地方,眼睛漠视着撵上来的刘自地,嘴角露出轻蔑的笑意。
“我定要让你游街!”刘自地志在必得。
唐天琴没有多想,她只想摆脱刘自地。她见刘自地志在必得,知道自己如果只仅仅一跳就有可能失败。她赶紧抱起块石头,太小,她急忙扔掉,换了块大的。她不假思索,立即人石合一跳下了堰塘。
“天琴婶——”唐天琴往水里跳落提醒了林川,他虽然才几岁,但他晓得这叫跳水,是自杀的一种。
唐天琴转了转头,见是林川,她本能地摸了摸口袋。平时里,她挺喜欢林川,只要碰到,就会摸摸这娃的头,好多时候,还特意带着好吃的在身上,希望碰到了给他。
她曾记得,去年的某一天,林川跟林雨在她家玩,林川要抱她正吃奶的女儿。唐天琴开玩笑,问林川,雨桐长大了做你媳妇好不好。林川想都没想,连连点头,逗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林川再次提出要抱李雨桐,唐天琴说:“妹妹正吃奶,你抱开她她会哭!”
“天琴婶,我抱她她不会哭!”林川说完抱过李雨桐。
正吃得津津有味的李雨桐被抱开,要在平时,立即哇哇大哭,但林川抱过来后,她不但没哭,反而笑了。
“咋样?天琴婶,我抱妹妹她不会哭的!”林川嘚瑟极了。
此时此刻看到林川,唐天琴自然想起了女儿,她心里立即着急,她想喊林川说什么——
“林娃……”
可是,她只喊出个名字,身子便落入水里,水往她嘴里猛灌,灌停了她正想说出的话。
唐天琴跳下水的地方是个小回湾,再说外面工地离这里有些距离,他们看不到这里。
“我定要让你……”
刘自地爬上了小山峦,他望着堰塘里泛起的波纹,忽然遗憾起来。未能让唐天琴游街,虽然她选择了死,但对刘自地来说,这是不能解恨的。他捡了块石头,向泛起波纹的地方狠狠砸下去。砸一块不解恨,他又搬起块更大的;一只手不够力他用了双手,双手举起狠狠砸下去!
大石块砸下去后,水面露出个巨大的笑脸,仿佛在嘲笑刘自地,想让她游街的计划泡汤了。
望着泛起波纹的堰塘,林川吓得哭了起来。哭两声后,他赶紧往家里跑,边跑边喊:
“天琴婶跳水了……”
村民听到喊声跑来救起唐天琴时已经无力回天。
陈依洁在山梁上干活,老远就听到了儿子的喊叫声,她赶紧往山底跑。在半山处,她碰到了林川,怕林川看到淹死后的唐天琴会不利,就把林川赶回家了。林川本不回家,要去看。但陈依洁好说歹说,软硬兼施,林川只得回家去。
陈依洁回来时已快到中午,她赶紧煮饭,因为林木在大队开完会回来吃饭后下午还要出工劳动。午饭也挺简单,干烘土豆,另外再煮一锅白菜汤。家里赔了款,剩下的一点包谷得留给上寄学的林雨和林子,还有中午在学校吃一顿的林燕。包谷用石磨磨细后能当细粮,和土豆一起蒸。
好在这一年天无绝人之路,林木把自留地周围的荒坡挖了不少,家里的春土豆获得空前收获,三千多斤。以前,这是不可想象的。没自留地之前,他家在生产队最多分过几百斤。
稻谷还没收割,包谷所剩不多,在家的几人几乎三餐都是土豆。土豆丝、土豆片、烘干土豆,另外煮锅白菜汤。至于油,一块一寸见方一指厚的腊猪油得吃上一个星期。
锅烧热了,陈依洁将油放在锅里擦两下后又放回了油罐。
“妈,锅里油都没有你又放回去了!”林川站起身来,盯着锅里,对妈妈说。
“有油了,你看,锅里这一片,全是油!林娃,油罐里油不多了,星期天姐姐哥哥他们回来得多放点,他们一个星期在学校都见不到一点油水!”
林川见妈妈说到姐姐哥哥,就没再说什么,只望了望油罐,脑海浮现刚才这块油的大小。油块越变越小,当变到几乎没有时,他就可以吃油渣了。油渣真的香,陈依洁也心疼小儿子,基本上这油渣会留给他吃。
只是,吃上一口油渣是个极其漫长的过程,有时一个星期,有时三五天。三五天能吃上油渣肯定与家里来过客人有关。其实,不只林川觉得缺油水,林木陈依洁都缺,只是他们是大人,自控力强些罢了。
有时,家里来客,陈依洁煎两个鸡蛋煮碗面条待客。客人走后,她自然舍不得将锅里的残汤喂猪,便悄悄喝掉。有时,锅里的汤给客人加完后,她会加上点清水,加把柴烧开,将锅里的油气全集在水里再喝下去。
往往在这样的时候,陈依洁就会鼻子一酸,眼含泪水。
林木回来了,他刚进门陈依洁就给他说了唐天琴给刘自地追得跳水的事。
林木回道:“我回来时,已经听人说了,如果不是林娃看到刘自地追赶她,恐怕唐天琴会死得不明不白。”
“林娃看到了又怎样?他是大队支书,李家奈得何他?”
“肯定不一样,林娃看到刘自地追赶她,有人怀疑他图谋不轨,刘自地为了洗清嫌疑,就说清楚了事情经过,也就是说刘自地也犯了错误,至少,他得受处分!”
“那就好,刘自地那个短命鬼,活生生逼死了唐天琴,她的女儿才岁多点!”陈依洁虽然同情李家,心痛唐天琴出了事,可有心无力。
刘自地为一碗面条将唐天琴逼到跳水自杀,并且唐天琴跳水后他不救人不说还用石头砸,性质恶劣,他不但受到了公社通报批评,还得付唐天琴的丧葬费。
刘自地虽受到了处分,但李家的灾难却远没结束。就在当年的九月中旬,李保定带着孙女到碗口公社赶场。他在一个旱烟摊上选了两斤旱烟,回头时却发现孙女不见了。
李保定一边哭一边找,一直找到天黑,都没有找到自己的孙女。碗口场镇不大,有的人给李保定问了不下十遍,看到他都烦了。可李保定就是问不出孙女的去向。
林川知道李雨桐被她爷爷弄丢了是第二天上午,陈依洁听院坝里的人说的。陈依洁听到这个消息后,十分同情李家,也十分难过。
林川正在灶堂煮猪潲,陈依洁把消息告诉了他。
林川听到这个消息时就哭了,哭得很伤心,陈依洁怎么哄都哄不了。
那一天中午和晚上,林川都没有吃饭。
晚上时,想起这事,林川哭一阵后,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