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江亦扬出,从头再来
铁门开了。
不是那种慢慢开,是猛地一下弹开,铁碰铁,哐的一声,在走廊里来回撞。
江亦扬站在看守所的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半透明的白色塑料袋,袋子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他为数不多的随身物品——几本旧书和几册笔记本。
盛夏时节的阳光毫无遮挡地从外面倾泻进来,刺眼的光线让他一时无法适应。
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在门槛内站立了片刻,等瞳孔逐渐适应了外界强烈的光线,才抬起脚,有些迟疑地跨出了那道分隔内外两个世界的门槛。
外面的空气与里面截然不同。
看守所内的空气总是沉闷的、凝滞的,混合着一股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和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挥之不去。而此刻扑面而来的空气则是流动的、清冽的,其中糅杂着多种生活的气息——路边树木新鲜的绿叶味道、马路上飘来的淡淡汽油味,还有远处不知哪个早餐摊点传来的、温暖而真实的食物油烟味。
他情不自禁地深深吸了一大口,这突如其来的、复杂而生动的“自由”却刺激了他的气管,让他忍不住低头咳嗽了两声。
他想,不是这空气不好,而是自己的肺腑已经太久没有呼吸过这样“正常”的、未经束缚的空气了。
就在门口不远处,静静地站着一个人。是他的表姐。
她身上穿着一件显眼的红色短款外套,在清晨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暖。
江亦扬注意到,她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蓄长了许多,随意地扎在脑后,脸颊也比记忆中圆润了一些,少了几分以前的棱角。
表姐的目光紧紧锁在他身上。
她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说出话来,反倒是眼圈迅速泛红,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江亦扬走到她面前站定,他想开口喊一声“姐”,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是干涩地张了张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表姐突然伸出手,朝着他的肩膀打了一巴掌。
力道不重,与其说是打,不如说更像是带着责备与心疼的、重重的一拍。紧接着,这个动作就变成了一个用力的、紧紧的拥抱。
她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头,压抑着的哭声终于再也忍不住,变成了清晰的呜咽。
“你这个死孩子……你知不知道这段时间我是怎么过来的?你进去了,我每天都在担心你,生怕你在里面吃苦,怕你想不开……”她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
江亦扬被她紧紧抱着,身体有些僵硬,双手局促地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里放。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抬起手臂,有些生疏地、轻轻地环住她的背。
她身上的红色外套质感很厚实,摸上去暖暖的,那份温度透过布料,一点点渗进他的掌心。
“姐,”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喉咙有些沙哑,“对不起。”
表姐闻声,这才松开了他。
她抬手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水,然后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不由分说地塞进江亦扬手里。“这里面有五千块钱,你先拿着用,找个地方住下,买点像样的衣服和吃的。不够了再随时告诉我。”
江亦扬握着那个尚有体温的信封,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垂下眼,声音更低,也更沉重了:“姐……我还欠着你十五万。”
“我知道。钱的事不着急,你以后慢慢来。现在最要紧的是你这个人,你得先安顿下来,好好的。”表姐抬起依然发红的眼睛,仔细端详着他的脸,目光里满是疼惜,“你瘦了好多……在里面肯定没吃好,也没睡好吧?”
“还行。”
“走吧,先吃饭。”
表姐带他去了路边一家小面馆。店不大,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油渍把字糊了一半。表姐要了两碗牛肉面,加了个荷包蛋。面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牛肉切得很大块,葱花飘在汤上面。江亦扬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烫,咸,香。他在看守所里吃了几个月的大锅饭,寡淡无味,每顿饭都像在完成任务。这一口汤下去,眼泪掉下来了。
他低着头,不让表姐看见。表姐还是看见了,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给他。
吃完面,表姐带他去了出租屋。城中村,六楼,没有电梯。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离得很近,伸手几乎能够到。月租五百,押一付三,表姐替他付了。
“你先住着,慢慢找工作。”表姐把钥匙放在桌上,“有事打电话。”
“姐,钱我会还的。”
表姐看着他,眼圈又红了。“还钱的事以后再说。你先把自己活明白。”
她走了。门关上了。江亦扬站在屋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这间屋。十平米,一个月五百。这就是他的新起点。
他把塑料袋里的书拿出来,摆在桌上。《道德经》《局中》《渡》。三本书,封面都皱了,边角卷起来了。他把笔记本放在旁边,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摘抄,有日记,有还债计划。他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到第一页。
然后合上,放进抽屉。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出门了。先去二手市场买了一辆电动车,旧的,车身有划痕,后视镜缺了一个角。七百块,比计划便宜三百。又买了一个外卖箱,蓝色,保温层有点破了,但不影响用。一百二。
注册外卖平台的时候,店员看了他的身份证,又看了他一眼。他没解释。身份证上的照片是两年前的,胖一些,脸上有肉。现在他瘦了,颧骨突出,眼窝凹陷。店员没多问,帮他注册好了。
第一单在十点零三分接到。是一份麻辣烫,从店里取餐到送过去,骑车十五分钟。
他提着麻辣烫上楼,六楼,没有电梯。爬楼梯的时候腿软,爬到三楼停下来喘气。
想起在看守所里每天跑三十圈,以为体能够了。真跑起来才知道,圈和楼梯不一样。楼梯有高度,有转角,有别人家门口堆的鞋柜和垃圾袋。
他继续爬。六楼到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她接过麻辣烫,说了声谢谢,关上门。江亦扬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第一单,完成了。
系统显示收入:六块五。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下楼,骑车去接第二单。
十二个小时后,他跑了二十三单,收入一百四十九块五。晚上回到家,腿肿了,手被风吹得干裂,脸上全是灰。他坐在床上,把今天的收入算了一遍。一百四十九块五,扣除电费、餐费,还剩一百一。一个月三千。不够。他需要一个月挣两千还债,八百吃饭,剩下的存着应急。三千刚好够,但不能生病,不能休息,不能出任何意外。
他把钱转到另一个账户,那个账户专门用来还债。账户里现在有一百一。距离十五万,还差十四万九千八百九。
他合上手机,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把刀。他盯着那把刀,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跑。
陈敬山在出租屋里接到了江亦扬的电话。
“陈叔,我是江亦扬。”
陈敬山愣了一下,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谁。那个写信说要还钱的年轻人。
“你出来了?”
“出来了。陈叔,我今天开始送外卖了。第一天的收入,一百四十九块五。我留了三十九块五吃饭,剩下的一百一,我还你。”
陈敬山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你留着用吧,我不急。”
“陈叔,我说了要还,就一定会还。钱不多,但每个月都会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敬山听见了风声,听见了电动车的声音,听见了这个年轻人在街头的呼吸。
“你……你自己也要过日子。”陈敬山说。
“我能过。陈叔,你保重。”
电话挂了。陈敬山坐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暗了,他又点亮,又暗了。反复几次,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林淑芬从厨房出来,问他谁打的电话。
“江亦扬。那个说还钱的。”
“真还了?”
“还了。一百一。”
林淑芬擦着手,站在厨房门口,愣了几秒。“还真还啊。”
陈敬山没说话。他拿起手机,打开银行APP,查余额。多了的一百一十块,在交易记录里写着:转账存入。对方户名,江亦扬。
他看了很久,把手机放下。
“淑芬。”
“嗯。”
“这人,能处。”
林淑芬没接话。她转身回厨房,继续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她站在水池前,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陆沉渊在书房里收到了江亦扬的信。
信封上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陆先生,我出来了,在送外卖。第一个月的工资还了陈叔一百一。我知道少,但我会坚持。
陆沉渊把信读了两遍。然后拿起笔,在信纸背面写回信。
“江亦扬:一百一不少。每一块都是干净的。你跑一单赚几块,跑一个月还一百一,跑一年还一千多,跑十年还一万多。跑一辈子,也许还不完。但还不完也没关系。你跑了,你就不是原来的你了。”
写完了,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信封上写着江亦扬的地址,城中村,六楼,没有电梯。
他把信放在桌上,准备明天寄出去。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很长,狗跑得很快,人跟在后面追。
他看了一会儿,回到桌前。拿起笔,继续写第三本书。
他写:还债不是一天的事,是一辈子的事。一天还不完,就一个月。一个月还不完,就一年。一年还不完,就一辈子。一辈子还不完,也没关系。重要的是,你在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