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沉渊解惑,道在人间
江亦扬获释那天,天光未现就彻底醒了。
他沉默着将被子四角仔细叠成豆腐块,又把床单抻得一丝皱褶也无,整理得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齐整。
狱友老马仍在一旁打着鼾,他放轻脚步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那盏孤零零的路灯出神。
整整三年了,他已经三年不曾看过一片没有铁栏切割的天空。
早晨八点整,管教领着他去办理出狱手续。
签字时,握笔的手指微微发颤——那不是出于重获自由的激动,而是源于心底的恐慌。他不知道出去之后该如何生存,不知道表姐会不会如约来接他,更不知那些曾被他欺骗过的人,会不会就等在大门外。
厚重的铁门终于缓缓打开。他下意识眯起眼,久违的日光刺得他眼眶发酸,几乎要掉下泪来。
门外只站着一个人——不是表姐,是陆沉渊。
他穿了件深灰色夹克,斜倚在车门边抽烟,见到江亦扬出来,便掐灭了烟蒂。没有道贺,没有寒暄,只简短落下两个字:
“上车。”
江亦扬怔了几秒,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车里收拾得很干净,座椅上搁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拿起来,手感沉甸甸的。拆开一看,是五沓捆扎整齐的现金。
陆沉渊发动车子,目视前方说:“你的启动资金。”
江亦扬把钱原样塞回信封,低声回道:“我不要。”
“为什么?”
“我还不起。”
陆沉渊没接话,只将车开上了高速。车厢里一片寂静,只听见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过了将近二十分钟,他才重新开口,嗓音平淡却清晰:
“这不是借给你的,是借给你表姐的。她为了凑钱帮你打点,把经营了好几年的早餐店盘出去了。”
江亦扬攥紧信封,指节发白。
车开了快两个小时,停在一个县城的路边。表姐站在一家早餐店门口,围裙上全是面粉。看见江亦扬下车,她没动,站在原地盯着他。
江亦扬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
姐,我回来了。
表姐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声音很响,路边的行人都回头看。然后她抱住他,哭得撕心裂肺。
陆沉渊坐在车里,看着那姐弟俩抱头痛哭。他点了根烟,想起三年前寄出去的那封信。信上只有五个字,但他想了三天才写出来。
劳动最干净。
不是因为这个道理有多深,是因为这是江亦扬唯一能听懂的话。说大道理没用,说道德经没用,说法律也没用。一个掉进钱眼里的人,只能用钱把他捞出来。不是给他钱,是让他知道钱是怎么挣来的。
表姐重新盘下了那家早餐店。陆沉渊出的钱,但借条上写的是江亦扬的名字。利息一分不收,但有个条件,每个月还一千,少一分都不行。
表姐当时不理解,说这不是为难他吗。送外卖一个月才挣三四千,租房吃饭就花掉两千,哪来的钱还。
陆沉渊说,不是让他还钱,是让他还债。
表姐问有什么不一样。
他说,钱还了是数字,债还了是人。
表姐不懂,但她信他。因为这三年里,只有这个人一直在帮她弟。
早餐店的招牌换成了亦扬早餐。江亦扬不同意,表姐坚持,说店是用你的名字借的钱,就得用你的名字还。
每天早上四点半,江亦扬起床和面。六点开张,卖包子和豆浆。十点收摊,然后去送外卖。送到下午两点,回来准备第二天的食材。傍晚五点再出去跑,跑到夜里十点。一天干十六个钟头。
第一个月,他瘦了十五斤。
表姐心疼,说少跑两单,身体要紧。
他说不行,这个月要还一千。
第一个月还钱那天,他骑电动车去陆沉渊的公司。前台让他等,他坐在大厅里,裤腿上全是泥。等了快半个小时,陆沉渊从楼上下来,看了他一眼,接过信封,没数。
江亦扬说你不数数吗。陆沉渊说不用。
江亦扬问为什么。
陆沉渊说,因为你这辈子不会再骗人了。
江亦扬愣在原地,眼眶红了。他转身要走,陆沉渊叫住他,递给他一本书。不是《道德经》,是一本《面点制作技术》。把这本看完了,包子能做好吃点,生意好了,还钱就快了。
江亦扬接过书,封面已经被翻得很旧。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还有一行小字——学三年,挣三年,再教三年,手艺就是你的了。
他问这是谁写的。
陆沉渊说,我师父,教我做面包的。
江亦扬说你还还会做面包?
陆沉渊说,每个人都会点什么,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早餐店开了三个月,生意渐渐好起来。江亦扬学了一百多种面点的做法,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和面,包子的馅料用的是新鲜肉,绝不隔夜。价格比隔壁贵五毛,但回头客越来越多。
表姐问他为什么不多放点酵母,发得快。
他说陆沉渊给的那本书里写了,面要慢慢发,着急就不好吃。
表姐笑了,说你以前做项目可不是这样。以前你恨不得今天投钱,明天翻倍。
江亦扬揉着面,头也没抬。那是以前,以前不知道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只知道数字怎么变大的。现在不一样了。
表姐问他怎么不一样。
他说,现在知道一个包子从面粉到出锅,要经过多少双手。每双手都该拿该拿的钱。
表姐没说话,转身去招呼客人。
门口排队的客人里,有个年轻人在看手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新的投资平台,广告语写着“AI智能理财,年化收益百分之四十”。年轻人犹豫了一下,点了下载。
江亦扬看见了他的屏幕,手里的面团停了一下。他想开口,但嘴巴张开又闭上。算了,说了也没用,当年也没人拦住他。
他把面团摔在案板上,声音很响。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店里的蒸汽模糊了玻璃门。外面有人在喊,快点啊,上班要迟到了。
那天晚上收摊后,江亦扬坐在店里算账。这个月挣了七千三,还了陆沉渊一千,房租一千二,剩下的全给了表姐。他自己只留了五百块生活费。
表姐说太苦了。
他说不苦,比以前踏实。
表姐问哪里踏实。
江亦扬说,以前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数字,翻来覆去睡不着。现在躺下就能着,因为太累了。累了好,累了就不想那些破事了。
他打开那本《面点制作技术》,翻到第三十二页,上面讲的是发面的温度和湿度。他拿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今天包子卖了一百三十笼,比昨天多八笼。
表姐凑过来看,说你记这个干啥。
他说,记下来,心里有数。跟以前记收益一样,每天记,就知道自己有没有进步。
表姐没接话,转身去洗碗了。
江亦扬继续往下看,看到第四十五页,讲的是馅料的配比。书上说肥肉和瘦肉的比例是三比七,他试过二比八,太柴。四比六,太腻。最后还是回到三比七。
他在旁边又写了一行字——陆沉渊说得对,书里写的东西,试过才知道对不对。
他合上书,去后院洗了个澡。水龙头出来的水是凉的,他冲了很久,冲到手和脸上的面粉全掉了。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明天要准备的食材。面粉还有多少,肉馅还够不够,豆浆要不要多磨两桶。
以前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涨幅、收益、提现、复投。现在那些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面粉、馅料、发面、蒸笼。
他说不上哪个更好,但睡得着了。
第二天早上四点半,闹钟响了。他爬起来,去厨房和面。面发好了,他揉成条,切成剂子,擀成皮,包馅,捏褶子,上笼,点火。
一笼包子蒸好要十二分钟。他站在蒸笼边上,看着蒸汽往上冒,想起陆沉渊说的话——劳动最干净。
他现在懂了。不是因为劳动能挣钱,是因为劳动的时候,人不会想那些脏事。
表姐端着豆浆出来,摆在门口的桌子上。第一个客人来了,是个老头,每天准时六点十分到。他要两个肉包一碗甜豆浆,从来不变。
江亦扬把包子和豆浆端过去,老头说今天的包子比昨天大。
江亦扬笑了,说称过的,一样重。
老头说,那肯定是你手艺进步了。
江亦扬回到厨房,看着蒸笼,突然想哭。不是难过,是觉得自己还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能还钱。还不完也没关系,反正他会一直还。
他把蒸笼盖好,转身去磨豆浆。豆子是昨晚泡上的,泡了八个小时,刚刚好。机器转起来,豆浆流进桶里,热气腾腾。
表姐在门口喊,包子好了没有,外面排了五个人了。
好了,马上来。
他端起蒸笼,走向门口。蒸汽扑在脸上,烫得他眯起眼睛。但他没停下来,因为外面有人在等。
这个世界上,总有人在等。等包子,等豆浆,等一个答案,等一句原谅。他不知道自己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被原谅,但至少现在,他愿意等了。